日常

午后集市的喧嚣渐渐淡下去，日头斜斜移过临街的木窗，暖融融的光铺在前院晾晒草药的竹架上，艾草与朱砂清苦的香气漫了满院。

张海盐趁着街巷行人稀少，揣着短刃出门往镇子边缘探查线索，院里便只剩下白霖与张海虾二人，时光慢得像灶上慢熬的药汤，温缓绵长。

白霖搬了一张平整木凳，稳稳放在轮椅侧边，手里捧着一方磨得光滑的小石臼，里面装着晒干的甘草、清心草，细细碾磨成细腻药粉，是用来调和外敷、淡化后背灼伤疤痕的药膏原料。她动作轻柔，碾子轻撞石臼，发出细碎柔和的哒哒声响，刚好盖过巷尾零星路过行人的脚步声。

张海虾没有急着铺开案上的地脉图纸，侧过头安静看着她。少女垂着眉眼，鬓边几缕碎发垂落，随着碾药的动作轻轻晃动，指尖纤细，每一下碾磨都拿捏着均匀力道，半点不急躁。从前在档案馆时，她总怯生生跟在两人身后，做什么都放不开手脚，如今历经几番生死劫，待人处事沉静稳妥，连打理草药、熬制药汤这样细碎活计，都做得有条不紊。

#张海虾

前些日子集市上新晒的甘草，药性最温和，配你的润肤药膏刚刚好。

他轻声开口，声线温和，刻意放轻音量，怕惊扰这份院内难得的宁静。脊骨潜藏的钝痛此刻尚且平缓，不必攥紧扶手隐忍，周身难得舒展松弛。

白霖闻言抬眸，眼底漾开浅浅柔和的笑意，停下手里的小石臼，转头望向他。

##白霖

方才采买时海盐哥特意多称了半斤，说这一味最能养肌肤，不让我省着用。

她说着，伸手取过一旁叠放干净的细纱布，将碾好的药粉细细筛出杂质，收进陶制小瓷罐里。做完这一桩，她又顺手拿起放在廊边的蒲扇，轻轻对着张海虾后背缓缓送风。午后空气微闷，极易催动他体内黄昏草残毒，微凉的风扫过腰背，能稍稍舒缓脊骨深处滞涩的麻感。

张海虾微微颔首道谢，目光落向储物小屋那把带锁木柜，内里封存着两桩大案全部案卷，层层油布裹得严实，柜缝抹满朱砂隔绝邪秽浊气。

#张海虾

昨夜我梳理码头运输时序，还有一处军阀密仓的方位没有理顺，你在南安号底舱见过的文书残页，再同我说一说细节。

白霖放下蒲扇，起身取来一叠自己手写的笔录纸，坐在他身侧，一字一句细细回忆。她清晰记得底舱昏暗烛火下，那些印着黄昏草纹样的封条、黑衣打手交谈时提及的滨海地牢出入口、用来压制囚犯心神的毒雾机关，尽数缓缓讲给他听。张海虾指尖握着炭笔，一边静静聆听，一边在峇来地脉总图上轻轻添画标注，偶尔有模糊不清的节点，便轻声追问两句，两人一来一回，句句都落在案情脉络之上，却没有半分紧绷压抑。

等线索梳理完毕，夕阳已经漫过院墙，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叠在青石板地面。白霖见他久坐轮椅，脊背已经微微绷紧，明显是残毒开始隐隐作祟，当即放下纸笔，握住轮椅扶手，缓缓推着他绕前院慢慢踱步。

小院不大，来回一圈不过数十步，竹架上晾晒的草药随风轻晃，街边寻常百姓归家做饭的烟火气息顺着木窗飘进来，人间烟火冲淡了案卷里裹挟的阴邪戾气。

##白霖

我们不说案子了，我同你讲讲今早集市看见的趣事。巷口卖桂花糕的阿婆，今日新蒸了糕点，软糯不腻，海盐哥出门前留了一包，等夜里温一温再吃。

她慢慢说着市井细碎小事，刻意绕开码头、邪神、厮杀这些沉重话题，只想借着轻松闲话，抚平张海虾心底连日推演案情积攒的焦灼，免得心绪浮动刺激脊椎毒素翻涌。

张海虾静静听着，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从前他一心埋入局中推演，眼里永远只有阵图、卷宗、杀机，从未有闲暇留意这般琐碎温柔的人间小事，如今身边有她细细宽慰、时时体恤，连日紧绷的心绪也一点点松弛下来。

行至晾晒草药的竹架旁，白霖停下轮椅，抬手轻轻拂去落在张海虾肩头的艾草碎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臂，动作自然又妥帖。这些年一路同行，她早已熟稔他身上每一处隐痛，知晓久坐之后腰背有多难熬，知晓黄昏草残毒发作时有多磨人，照料他起居、宽慰他心绪，早已成了刻在日常里的习惯。

夜色渐渐爬上屋檐，街巷人声渐渐沉寂，白霖推着张海虾回到屋内，先替他垫好腰后柔软棉垫，减缓脊椎承压，再端来一盏温好的蜂蜜水，递到他掌心，用来缓和汤药入口的苦涩。

烛火轻轻摇曳，屋内只余下两人低声闲谈的轻响，没有深海船舱刺骨阴寒，没有废墟满目萧条，只有小院独有的、安稳平和的烟火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