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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天咖啡厅

哲夫成城

秋天的连阴雨总是如此惹人厌烦。湿漉漉让人憋闷的空气,半潮不干的裤腿和永远凉不干的雨伞共同酝酿而成了烦闷而暴躁的心情。

咖啡店门口风铃清脆一响,店员抬起头来看向客人。

男子穿着一身工作西服,正在收起手里的黑伞。在门廊处抖了抖雨滴,径直向前台走去。

“您好先生,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一杯美式加冰,谢谢。”

男子稍微等了一会,手脚麻利的店员就将咖啡做好。拿上咖啡,他拎着公文包,带上雨伞找了个比较偏僻的角落坐下。

他并没有立即开始办公,而是头枕着胳膊侧脑袋看着窗外。玻璃上成股的雨水外,是匆匆忙忙的行人和车辆。各式各样的伞下面有着各种各样的忙碌。

下午七点整,咖啡厅响起钢琴声。他来回找了找,发现琴声是在一个小舞台的幕布后传出的。从顾客的角度,既看不到钢琴,也看不到弹琴的人。

弹琴人的速度并称不上快——甚至比正常速度还要缓慢一些,透出点小心翼翼的味道。琴声带着这股小心翼翼一曲一曲弹奏,没间断地弹了两三首。

他的好奇心随着琴声慢慢被勾起:这人显然并非出于兴趣上去练手,但是难道咖啡厅会雇佣技艺并不熟练的人来弹钢琴?

手边一杯冰美式,耳边萦绕着舒缓的音乐,窗外黏密的雨被一扇玻璃隔离在外。他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办公。

八点半,琴声停下,没有再继续。之后,窸窸簌簌的声音传来,钢琴凳被移动,有规律的打击声和人的脚步声传来,和琴声一样缓慢且小心。

男子突然萌生了想认识这位弹琴人的想法。他合上了笔记本,快速收拾妥当,拿着喝了小一半的咖啡和放在旁边快要晾干的雨伞起身。

他走到前台询问店员:“您好,请问刚才弹琴的人是谁?”

店员略带惊讶地看了一下他,回道:“抱歉,那位先生可能不太方便。”

男子好奇更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店员:“这是我的私人名片,如果他不方便的话可以代我转交吗?如果可以,请告诉他,我很喜欢他弹的琴,希望能和他交个朋友,一起讨论这些曲子。”

店员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名片。名片设计很简洁,甚至没有写男子的具体职业和工作单位的电话,只有“温翰飞”三个字和下面的私人电话号码。

店员转身离开柜台,过了五分钟左右才回来。

“您好先生,那位先生已经收到您的名片,也已经了解了您的好意。多余的我也做不了什么了。”

“好的,多谢。”

温翰飞转身离开咖啡店。

雨已经小了一点。毛毛细雨斜飘在空中,在各色车灯、霓虹灯的照射下翻出五颜六色的光。他不想挤带着泥点子和汗味的公交车,加上咖啡店离家并不算远,于是决定溜达回家。

伞下看城市和往日总是不同。温翰飞漫无目的地扫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却看到了一个拄着盲杖、小心翼翼的人影。那人一手拄着盲杖,另一只手向前伸着四处乱摸,空不出手打伞。他头发已经被毛毛细雨打湿了,侧着头听着声音,表情茫然中有一点狼狈。

温翰飞安静地看了一会,发现那位盲人好像对这里的地形并不熟悉,走得格外磕磕绊绊,于是上前打算帮助。

“先生您好,请问您需要帮助吗?”他将雨伞向前申,为对方遮了遮雨。

那位盲人愣了一下,随后点头答应。

“我家在枫叶居,您把我带到小区门口就好。”

“好巧,我家也在枫叶居。刚好我也不绕路。”温翰飞一边回应着一边又好奇了起来。自己在枫叶居住了也三四年了,从未听说过小区里竟有一位残障人士。况且,枫叶居虽然不是什么皇家园林,但地处市中心,房价物价也不低,并非普通打工族能住得起的。面前这位是有什么背景?

温翰飞一路上跟对方边走边聊,得知他叫宋哲成。

“能冒昧问一下您做什么工作?我有点好奇。”

“我现在就在一家小店里每天弹弹琴。因为我和店老板之前有些交情,所以他给我的薪水也够我日常用度。”

温翰飞惊讶地挑了挑眉。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刚刚递了私人名片想要结识的钢琴家也许正是面前这位盲人。

“哦?是知雅咖啡店吗?”

“您怎么知道?”宋哲成扶着温翰飞的胳膊明显僵硬了一下。

感觉到对方的紧张,温翰飞连忙解释:“哦,我刚刚从那里出来。我喝咖啡的时候就听见您的琴声,觉得弹得很不错,似乎也在曲子里融入了很多自己的想法,非常想跟您交流。您弹完琴之后我还委托店员给您送了我的私人名片,您收到了吗?”

“啊,是您啊。”宋哲成似乎又觉得自己刚才的紧张有些大惊小怪,僵硬地回答了之后便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温翰飞又主动挑起话头,和宋哲成聊起他刚刚弹的那几首曲子。宋哲成似乎也从对话中慢慢缓解了刚刚过度警惕的尴尬,话慢慢变多了起来。

聊天时的时间总是会过得快一些。将近一站路的距离也不那么漫长。很快二人就到了宋哲成所在的单元楼下。

“好啦,那我就把你送到这。你自己上去没问题吧?”温翰飞轻轻拍了拍自己肩膀上宋哲成的手,问道。“我也可以直接把你送上去。”

“不用了。你赶紧回去吧,今天麻烦你了。”宋哲成收回手,打开盲杖,敲着地面找到方位,而后站定和他道别。

温翰飞见状,也跟他道别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宋哲成回到家,摸到客厅的沙发坐下。他拿起手边那本盲文书一点一点摸着打发时间。

过了不知多久,闹钟轻轻“滴答”报时,宋哲成的手机便响了起来,语音播报告诉他来电者名叫陆秉文。

他丝毫没有意外。拿起手机接电话时嘴角勾着期待的弧度。

“哲成?今天怎么样?”对面的声音是一个男子,声音稍微有一点哑,语气却很轻松。

宋哲成跟他简单说了说弹琴和被温翰飞送回来的经历。

“哲成,你真的太单纯了。你觉得他送你回来就一定是好人呢?说了多少回了不要给陌生人随意透露自己的私人信息。你现在自保能力又弱,万一出了事身边靠谱的朋友也不多,怎么保证你的安全?”

“所以我让只他送我到单元门口呀。你也知道,靠我自己走回来经常迷路。今天要是没有他,我还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回来呢。”宋哲成安安静静听着对面那人教训他,语气也不恼,反而像是安抚和认错。

“唉……真是服了你了。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对面那人也不好再发火,语气缓和下来。

“秉文,我知道你关心我,但是我好歹也成年了,倒也不必把我当个小孩。”宋哲成哭笑不得。

“你的盲文学得怎么样了?”

似乎接受了宋哲成的解释,陆秉文缓和了语气岔开话题。

“这么大年纪了学一门新的语言是需要时间的。不要着急嘛。”

两人又聊了会,半个小时以后挂了电话。

跟陆秉文聊了半天,宋哲成突然有点饿了。他摸索着找出一盒泡面,准备去烧水煮面吃。

“叮”一声响,水烧开了。宋哲成摸索着打算倒水泡面,却没估计好水壶的重量。一下没拿稳,水洒在地上,溅起的水花崩到了腿上。

他手里还拿着烫水壶,强忍着跳起来的生理反应,摸索着走到放着泡面盒子的餐桌前把水壶放稳才附身摸了摸小腿被烫到的地方。

小腿火辣辣的,手轻轻抚上去就像针扎一样疼。他不敢再动,小心翼翼地倒好水让面闷着,去了卫生间用凉水敷腿。

什么时候忍疼和收拾烂摊子这么熟练了?宋哲成一边用手将毛巾敷在腿上,一边漫无目的地想着。

吃完面,宋哲成简单收拾了一下,回到沙发上又看了会书便回床上休息了。

这边,温翰飞送完宋哲成,回到自己家。他坐在阳台上沏了一壶茶,铺开一旁的宣纸练字。一边练着字,他脑子里一边想着刚刚和宋哲成的短暂的接触。越想越觉得有趣,也越奇怪。他本来对这些可以大致归类为“八卦”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来覆去地想方才的交谈。一回神,笔下正练的字端端正正地摆上了“宋哲成”三个字。

他看着“哲成”二字,喃喃:“哲夫成城,好寓意。”

发现自己今天无心练字,温翰飞收起刚刚摊开不久的宣纸和笔墨,走到钢琴边。

他本想再弹一弹刚刚宋哲成谈过的曲子,手指却意外地不怎么灵活。且不说曲子里有没有什么感情和寓意,竟连基本的流畅都不行。

他有些气急败坏,又合上钢琴盖,少有地不知道该做什么来平息心里这莫名其妙的起伏。

目光扫过家里那一堆堆附庸风雅的物什,温翰飞最终还是将目光移回到阳台上的小茶桌上。茶水已经咕嘟嘟冒泡,各种练字用的工具分门别类地整理在一边。

他坐回去,摊开的却是熟宣。毛笔挥舞,半个多小时之后画出一幅宋哲成的小像。

将笔收回去,温翰飞心里的邪火突然平了下去。

他盯着画上的人看了许久。画里的宋哲成没有站在雨地里迷茫,而是站在一片花海中,他背对着画面,双手张开面向广阔的花海。微风吹得他的头发轻轻向后飘,舒展的肢体显示出画中人的惬意和享受。

是啊,宋哲成的气质就应该站在这样的一片花海中徜徉,而非一个人无依无靠地在雨天里找不到回家的路。温翰飞边想边抬起头看向窗外。小雨还在下,天已经黑了。小区规划有致的楼盘让他的窗户可以看到中间的小广场。广场上小情侣和老人挽着手散步聊天,也有小孩踩着各种新奇的车子横冲直撞。

他鬼使神差地将视线又移回来,想到,这房子是有点太安静了。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反应上来时苦笑了一下。

这是在干什么?一个认识了不到一天的人,聊了没两句话,就想把人家拐回家?且不说对方身体有缺陷,连人家有没有家世、背景如何都不清楚,哪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仔细剖析了一下今天下午这一肚子的想法,将其归结为“对特殊群体的正常却并不怎么正确的猎奇和同情心理。”

亏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学了那么多琴棋书画,到头来修身养性就养了个这破烂德性。温翰飞在心里毫不留情地自我贬损了一番,也没心情再看书练字,索性回到卧室关灯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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