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那袋留下的橘子

那天下午丁程鑫路过水果摊的时候，又停下来买了一袋橘子。

摊主还是上次那个大姐，大约认出了他，笑着招呼了一声"又来了"。他弯腰挑了几颗个头均匀的橘子装进塑料袋里，付了钱，拎着那袋沉甸甸的、带着清香气息的果实往回走。午后的阳光晒在他的后颈上，暖融融的，带着一种深秋特有的、不灼人的温柔。

他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看到宋亚轩正蹲在门口的花坛边上，大约在看什么东西。他走近了才发现那孩子的面前蹲着一只橘色的流浪猫，正低头舔着地上一小摊大约是刚才有人打翻了的东西。宋亚轩蹲在那里看着那只猫，没有伸手碰它，就是保持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安静地看着。那只猫舔完地上的东西之后抬起头来看了宋亚轩一眼，然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尾巴尖微微翘着，消失在花坛后面的灌木丛里。

"你喜欢猫？"丁程鑫走到他旁边。

宋亚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灰。他的视线从那只猫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丁程鑫手里那袋橘子上。"喜欢。但不能养。宿舍不让。"

"以后有条件了可以养。"

"嗯。"宋亚轩应了一声，然后目光落在那袋橘子上，"哥你买橘子了。"

"你拿几颗去。"

宋亚轩从塑料袋里挑了最大的那一颗出来，握在手里转了两圈，大约在感受果皮的触感。他没有马上吃，只是把它握在掌心里，跟丁程鑫并排走进了大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金属镜面上映出两个并排站着的身影，一个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一个手里握着一颗。

"哥，"宋亚轩在电梯上升的途中开口了，声音在密封的空间里被微微放大了，"你还记得你说过——你的事你都记得。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你的事你都记得，那你应该也记得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宋亚轩偏过头来看着他。电梯里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那张圆脸上投下均匀的明亮，那双眼睛里的光干净而清澈，像被清洗过的玻璃。"你以前可能不知道。现在你知道了吗？"

丁程鑫拎着那袋橘子，指节被提手的重量勒出一点浅浅的痕迹。他想了几秒，然后开口了。"现在知道了。"

"那你是什么样的人？"

电梯到了。门打开的时候走廊的光涌了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拉成两道平行的深色轮廓。丁程鑫走出电梯的时候脚步自然地慢了一拍，让宋亚轩跟上来走到他旁边。"我是一个正在学着让别人也对我好的人。"

宋亚轩的手指在橘子表皮上按了一下，大约是在测试它的成熟度。他边走边低头看着那颗橘子，大约在看果皮表面那细密的毛孔和隐约的纹路。"那你学得怎么样了？"

"还在学。但你刚刚问我'你是什么样的人'的时候，我能回答出来了。以前我回答不出来。"

宋亚轩握紧了他掌心里那颗橘子。然后他把它举起来，凑到鼻尖闻了一下，大约是那股清香的果皮气息。他闻完之后放下手，偏过头来看着丁程鑫。"哥，"他说，"你以前说你记得我的事。但你现在也在记得你自己的事了。这很重要。"

丁程鑫看着他，那双圆眼睛里的神色认真而安静，像一只蹲在花坛边看着流浪猫的孩子。他伸手在宋亚轩的头顶揉了一下，动作很轻，跟以前任何一次摸他头发的时候一样。但这一次宋亚轩没有像以前那样缩一下脖子或者发出含混的抗议，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在那个手掌底下停留了一拍，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拉开了接触的距离。

"我先回去了。这橘子我拿回去放一下。"宋亚轩举起手里那颗橘子朝他晃了晃，然后转身朝自己房间的方向走了。步伐轻快，大约跟那只消失的橘色流浪猫的节奏差不多。

丁程鑫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远，然后拎着那袋剩了六颗的橘子走回自己房间。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跟那两个保温壶和已经有些干瘪的橙子并排放着。六颗橘子在塑料袋里互相挨着，暖橙色的果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饱满的光泽。

他站在床边看了那几样东西一会儿，然后坐了下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宋亚轩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没有表情也没有标点。

"你摸我头的时候，我感觉到你比以前轻了。"

丁程鑫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他靠在床头，窗外的阳光正在缓慢地西移，把窗台上一盆绿植的叶子影子投在墙面上，被拉长成一种模糊的、不断移动的形状。

他伸手从塑料袋里摸了一颗橘子出来，剥开了。果皮裂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清冽的香气涌了出来，带着植物特有的、微微涩口的清新感。他把一瓣橘子送进嘴里嚼着，酸甜的汁液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想到宋亚轩说的"你比以前轻了"。这个评价他跟母亲那里也听到过，大约是不同的两个人用了几乎同样的词。他被这两面镜子从不同的角度照了一下，看到了同一个结论。

他把那颗橘子吃完，把果皮收拢了丢进垃圾桶，擦了擦手指。

然后他翻开枕头底下那本笔记本，翻到最新的空白页，写了几行字。

"今天下午买了一袋橘子。宋亚轩拿了一颗。他说我现在比以前轻了。我妈上次也说了差不多的话。被两面包围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变化是真的了。以前我摸他头的时候，我的手大约是带着任务的。现在我的手只是我的手，伸出去揉一下他的头发，没有别的目的。"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把本子合上了。封面上那只歪头的猫贴纸的边角比之前更翘了一些，大约是被反复翻动摸过的次数太多了。他用拇指按了一下贴纸翘起的那个角，把它压平了一点，然后放回了枕头底下。

窗外的阳光正在从暖金色向橘红色过渡。远处有隐约的喧嚷声传来，大约是刘耀文和贺峻霖又在争夺什么东西的所有权，笑声和抗议声混在一起，被几道墙壁过滤之后只剩下模糊的、温暖的底色。丁程鑫靠在床头，听着那些从远处传来的声音，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在安静地弯成一个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弧度。

那袋橘子还在床头柜上。六颗饱满的果实挤在一起，被午后的斜阳照得每一颗都泛着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