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结束的时候,丁程鑫留在练习室里没有走。
其他人陆续地离开了,空调的风在空旷的房间里均匀地吹着,带着一种因为人少了而变得格外清晰的嗡鸣声。他坐在靠墙的地板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翻到了那面小镜子出现的段落。他读完了那段,合上书,抬头看着面前那面占了整面墙壁的镜子。
镜子里映着他一个人。灯光从上方均匀地照下来,把他坐着的姿势、曲起的膝盖、搭在膝头的书、肩膀的线条——所有的细节都原样地复制在了对面那面镜面上。他看了几秒自己的影像,然后想到刚才读到的那句话:"你拿着这面镜子,以后你看不见来路的时候可以照一下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站定。镜子里的人也跟着站直了,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一个是真实的人,一个是光线的复制品。他抬手碰了一下镜面。指尖触到表面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微小的指纹痕迹,在冷光的照明下清晰可见。
"你在看什么?"
声音从门口传来。丁程鑫偏过头,看见张真源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个水瓶,大约是忘拿了什么东西折返回来取的。他站在门口,看着丁程鑫面对着镜子、手指按在镜面上的姿势,大约看了几秒才开口。
"在看我自己。"丁程鑫把手从镜面上放下来,指尖停留过的那一小块区域留下了一小片模糊的痕迹。"这面镜子每天照我,我很少认真看里面的人。"
张真源走进来了。他走到丁程鑫旁边,也站定在镜子前面。两个人并排站着,镜子里映出两个并列的身影。张真源的个子比丁程鑫略高一些,肩膀的宽度也稍宽一点,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镜面里呈现的画面大约带着一种恰好能相互匹配的平衡感。
"那你看到了什么?"张真源问。
丁程鑫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最近似乎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他不确定具体是哪里不同了——大约是眼周的线条松弛了一点,大约是嘴角的弧度在静止的时候也比以前略微上扬了一些,大约是整个人的站姿比以前少了那种往前扣的倾向。他看了几秒,然后偏过头来看着旁边的张真源。
"看到一个人正在慢慢变轻。"他说。
张真源也在镜子里看着他们两个的影像。他的目光大约在两个人的肩膀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像在对比什么。"你刚才说你在看你自己。那你有没有看到——你后面还有我们?"
丁程鑫顺着这句话再次看向镜子。镜面的空间比真实空间更深,除了他和张真源的影像之外,还能看到身后的门框和走廊的一角。但门框那里此刻是空的。他收回视线,偏过头来看着张真源。
"你指的是现在,还是泛指?"
"泛指。"张真源也偏过头来迎上他的目光。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镜子前面,各自的面孔被头顶的灯光照得清晰而明亮。"你每次看自己的时候,我们都在你后面。你只是没转过身来。"
丁程鑫看着他那双浓颜系眼睛,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在侧面形成一个平行的画面。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过了身。他背对着镜子,面朝着张真源的方向。这个姿势让他的视线从镜面中抽离出来了,完整地落在了面前这个人的脸上。
"我转过来了。"他说。
张真源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的起点很细微,大约只是一条线的方向发生了改变。他伸出手,在丁程鑫的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大约是一个"我知道了"的信号。然后他收回了手,转身走到墙角去拿自己忘在那里的水瓶。他弯下腰把水瓶捡起来的时候,衣摆被拉起来了一角,露出腰间一小截被T恤遮住的皮肤。
他直起身来,把水瓶夹在臂弯里,走回门口。经过丁程鑫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的'变轻'——是好的那种变轻吗?"
"是好的。"丁程鑫说,"是那种你以前不知道自己背着什么、现在才发现它已经不在你身上了的变轻。"
张真源点了点头。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风吹进来了一小股,把丁程鑫额前的碎发吹得动了一下。门在他身后合上了,练习室重新恢复了只有空调嗡鸣声的安静。
丁程鑫重新转回去面对镜子。镜子里仍然映着他的影像——站着的、肩膀舒展开的、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的一个人。他这次认真地看了看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的神色比以前稳当了许多,像一池被放久了的水,终于把所有的泥沙都沉到了底,表面变得清澈而平静。
他看着那双眼睛,大约看了十几秒。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让镜面能够容纳更宽的视野。他的身后是空旷的练习室、灰白色的墙壁、一排整齐的音响设备、地面上被踩过的划痕。没有其他人。但他知道张真源说的"我们都在后面"是什么意思。那些人不在镜子里,但他们确实在某个地方——在水房、在房间、在走廊尽头、在食堂门口。他们在他转身就能碰到的地方。
他在镜子前面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墙边,弯腰捡起地上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夹在臂弯里,关掉了练习室的灯。灯光熄灭的瞬间,镜子里的影像消失了,整面墙变成了一片深色的平面,只反射出窗外远处城市灯火的微光。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了。走廊里的灯光比练习室的暗一些,但足够看清前路。他朝着宿舍的方向走,脚步平稳,臂弯里夹着那本书,书页之间微微蓬松的质感隔着封面传递到他的皮肤上。
经过张真源房间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但门关着,里面大约没有人,也可能有人在但没开灯。他没有停下来敲门,只是放慢了一步之后又恢复了正常的速度走了过去。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深蓝色的夜空,那里面大约有云层正在缓慢地移动,把月亮的轮廓时而遮住时而放开。他看了几秒那片夜空,然后推开了自己的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但他知道枕头底下那本笔记本、床头柜上那两壶一橙的排列、书架上那本刚读完一半的小说都在原来的位置。他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他伸手摸了一下枕头底下那本笔记本的硬壳边角。纸质的触感经过布料的隔绝传上来,带着一种因为被放置了太久而微微适应了体温的温度。他没有拿出来翻,只是用指尖确认了它的存在。
然后他躺下来,面向窗户的方向。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微光照亮了一小片天花板,灰白色的,像一小块被裁下来的夜空。他闭着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缓慢地沉下去,像一艘船正在被水流带进更安静的港口。
明天醒来的时候,那本笔记本里的空白页还等着被写满。那些正在他身后形成的路还等着被走完。而他面前那个站在镜子前面、背对着所有人的影像,正在慢慢地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