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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水果摊前的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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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程鑫在楼下水果摊前停下的时候,只是打算买几个橙子。

那天的阳光很好,晒了一整个上午之后地面已经干了,空气里浮着一种暖融融的、被阳光烘过的尘土气息。水果摊摆在楼下的转角处,塑料布搭的棚子底下摆着几排颜色鲜亮的时令水果,橙子被码成一座小小的塔形,表皮泛着一种饱满的、带着细密毛孔的暖橙色光泽。

他弯腰挑橙子的时候,余光扫到摊位另一侧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浅色的风衣,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束着,侧脸的轮廓看起来跟他记忆中的某个影像大约有七八分的重合。丁程鑫的手在橙子堆里停了那么一两秒,然后继续挑,把三颗大小适中的橙子装进塑料袋里,站直了准备付钱。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了。手里也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苹果和一小串香蕉。她转过来的那一瞬间,视线在空气中跟丁程鑫的碰上了,然后两个人都停住了。

大约三秒。或者五秒。那个女人脸上的表情从看到熟人的那种自然的、要打招呼的松动,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大约需要花几秒钟来重新组织面部肌肉才能形成的表情。她动了动嘴唇,叫出了他的名字。

"程程。"

丁程鑫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微微收紧,大约是下意识地用力的结果。他看着面前那个女人——他的母亲。上一次见面是几个月前了,再上一次是更久以前。每次见面的间隔都在拉长,不是因为有什么矛盾,只是因为彼此的生活轨迹像两条被分流的河水,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流去了,很难再有交汇的节点。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一些。

丁母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一臂不到,能够清楚地看清对方脸上的细节。丁母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点,大约是工作太忙了,颧骨的轮廓比记忆中立体了一些。她那双眼睛的形状跟丁程鑫的很像,大约是同一种眼型的遗传,但眼神不太一样——丁母的眼睛里总带着一种温和的、疏离的底色,丁程鑫知道那种底色,因为他自己也有。那大约是一种习惯了不靠太近的人才会养成的、像一层薄薄的保护膜一样的东西。

"你瘦了。"丁母说。这句话让丁程鑫想起了自己当年对严浩翔说过的话——"你瘦了"。他忽然意识到这种"注意到别人的变化"的习惯大约是从母亲这里学来的。她看他一眼就知道他瘦了,就像他看一眼严浩翔就知道对方瘦了。这是一种他们母子的、共同的、关注细节的方式。

"最近练习多。"丁程鑫把橙子递给摊主称重,付了钱,拎着塑料袋站在原地。他本可以就这样说几句话然后走开,但他没有走。他的脚大约钉在了原地,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内心有一块地方正在把他钉在原地。那种感觉大约像一个人很久没有见到另一个人之后,心里积攒了很多话,但当人真的站在面前的时候,那些话又缩回去了,只剩下一些最简短的、最安全的内容可以拿出来用。

"你最近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工作不忙了,上个月休了几天假。"丁母把苹果袋换了个手提,大约是那只手拎久了有些累。"你呢?看你的样子,好像……比以前轻快了一些。"

丁程鑫愣了一下。"轻快"这个评价他从未从任何人口中听到过。贺峻霖说他"太累了",张真源说他"总是在给",马嘉祺说他在"算"。但这些描述的核心都是"他背负着什么东西"。而"轻快"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词——它意味着他身上的某些重量正在减少。

"可能吧。"他说。

丁母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那个注视的时长比他们平时对话中的任何一次注视都要长一些。她大约在看他的脸,看他眼角的弧度、嘴角的位置、站姿的松弛程度。这些东西普通人可能不会注意到,但一个母亲——即使是一个不太靠近的母亲——也会本能地去收集这些信息。"以前你站在这里跟我说话的时候,肩膀总是往前扣着。现在你站直了。"

丁程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他没有刻意去调整站姿,但确实,他的肩膀正在自然地舒展开着,没有那种习惯性的、把身体收紧成一个更小的体积的倾向。他忽然想起来,这种"站直了"的变化大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他在那面墙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之后。

"妈。"他说,"我以前——是不是一直很让你担心?"

丁母沉默了几秒。她把苹果袋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那个重复的动作大约是在整理思绪。"担心总是有的。但我不觉得那是你的问题。"她的声音很平,跟她平时说话的语调差不多,带着那种温和的、从不施加压力的底色,"以前你什么都不说。我就不知道你里面怎么了。担心一个人——担心的其实不是他那个人本身,是他身上那些你看不见的部分。"

丁程鑫站在水果摊的棚子底下,阳光从棚顶塑料布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肩膀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老了一些,大约是因为光线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她的眼角有了几道以前没有的细纹。那些纹路在她笑起来的时候大约会更明显一些,但她现在没有在笑。

"我现在可能比以前好一些。"丁程鑫说,"有人替我看那些看不见的部分了。"

丁母看着他。那双跟他相似的眼型里浮上了一层很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变化。她大约听懂了那句话底下的意思——有人替他看着他自己看不见的那些地方。有人把他从那种"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的状态里拉了出来,让他学会了让别人也背一部分。

"那就好。"丁母说。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大约是因为某种情绪正在她喉咙里缓慢地涌上来,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层东西压回去。她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只手掌的温度隔着外套传过来,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触感。"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在步伐中微微摆动着,发束在背上轻轻晃动。丁程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沿着街道往前走,走过了两根路灯杆,走过了那家便利店门口,在一个拐角处转弯了。她的身影消失之前没有回头。

丁程鑫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橙子。塑料袋的提手在他的手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三颗橙子在袋子里互相靠着,安稳地挤在一起。他拎着那袋橙子往回走,推开公司大门的时候,电梯刚好停在一楼。

他走进去,按了楼层。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对着镜面门里自己的影子看了一眼。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映在银灰色的金属表面上,清晰而完整,像一张刚刚被重新认识过的脸。他站直了。肩背的线条伸展着,没有往前扣。

电梯到了。他走出去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水房里传来刘耀文和贺峻霖笑闹的声音,大约在争夺一个水龙头。他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手里的橙子塑料袋随着步伐轻轻晃荡,三颗饱满的橙子在袋子里互相碰着,发出轻微的、柔软的声响。

他走到水房门口的时候,刘耀文正好转身出来,差点撞到他。"哥!你买水果了?"那双浓眉底下的眼睛亮了一下,目光落在那袋橙子上。

"嗯。想吃自己拿。"

刘耀文毫不客气地伸手探进塑料袋里捞了一颗橙子出来,在手里颠了颠,大约是掂量它的新鲜程度。"不错。谢了哥。"他拿着橙子走了,大约去自己的房间了。丁程鑫站在水房门口,看着那孩子远去的背影,手里的塑料袋轻了一颗橙子的重量。

他低头看了一眼剩下的两颗。然后在走回房间的路上,路过张真源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塑料袋里掏了一颗橙子放在门把手上挂着的那个小袋子里。那是个很窄的收纳袋,大约只能塞进去一颗橙子的空间。

他回到自己房间,把最后一颗橙子放在床头柜上。那颗橙子安静地立在两个保温壶旁边,暖橙色的表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看着那三样东西——一个黑壶,一个白壶,一颗橙子。它们各自来自不同的人,各自携带着不同的温度,但它们此刻正在他的床头柜上安静地并排站着。

他伸手摸了摸那颗橙子,果皮表面带着一点因为刚从室外拿进来而微微发凉的触感。他想到母亲说的那句话——"以前你什么都不说。我就不知道你里面怎么了。"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里面"正在慢慢地变成可以被别人看见的东西。那面墙上的名字、那些姜茶和蜂蜜水、那个木盒子里的碎片、那场篮球、那个风雨夜的疤——它们一个一个地,像拆掉了一层又一层包裹着的东西,让他的"里面"能够被看见了。

他坐在床沿上,拿起那颗橙子闻了一下。果皮的清香钻进鼻腔里,带着一种干净的、属于这个季节的、恰到好处的甜涩混合的气息。

他大概确实是"轻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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