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三 一人之剑，千万人之剑（安迷修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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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身处到了另一个空间。

安迷修没有着急起身，而是凝神一探，感受到了体内元力的涌动，这才松了口气，用手撑起身子打量起这个地方来。

他刚坐起来，就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的不同寻常——黑暗，寂静，又闪着幽微的蓝光，脚下的……似乎并不是土地，也不是祭坛的石板，用元力打，打不破，而且安迷修注意到，他的元力进入地面的时候，没有破坏地面，也没有反弹，而是诡异地融了进去，像石沉大海一般。

他用手触了触，也不像某种材质，更像是——一个次空间。

一种极为强悍的力量形成的次空间，这并不是一个天然的囚笼。

想到这，少年眉眼不自觉地凛然，他站起身，手虚虚一握，流焱和凝晶立即各执一侧，安迷修紧持剑身，谨慎地环绕起四周来。

——没有人回应他。

甚至连回声都没有。

在这个好似无限大的浩浩黑渊里，没有同伴，孤军奋战，安迷修仿佛一粒微小的星，孤独地发着光，时刻都有被黑暗吞没的危险。

就在这时，一柄利剑不知从何处刺来，安迷修反应极快地用流焱一挡，却发现来人的力气竟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少年骑士眉头更皱，借着冲力高高跳向空中，另一把蓝色光剑早已蓄势待发，打算给这个不速之客来个重击。

声音戛然而止。

就是这一眼，安迷修只觉得五雷轰顶。

原本了然自若的神色顷刻间被打破，他瞪大了双眼，眼一扎都不眨，连剑招都忘记了，只凭着肌肉记忆一挡，又跃到另一处地面。

少年握着剑的手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

对面的黑影落下，抖了抖耳朵，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通身漆黑，猩红眼眶的影子大猫，但相貌全身，完完全全是骑士圣殿菲利斯•尼克瑞斯的模样。

对面没有说话，安迷修又立刻否决了自己。

说罢，安迷修提剑砍去，剑锋相撞，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金石相击之声。

越打越没有力气，越大越恐惧，安迷修惊恐地发现，这黑影菲利斯的用剑招式，以及习惯，完完全全就是他的师父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安迷修整个人头脑都在发懵。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古怪的事情。

他的招式都是菲利斯师父和杰德理师父一手教出来的，在师父的招式面前先天就少了一分底气。

再加上这种古怪的情况，哪怕有一丝可能，安迷修都不会下杀招。

——又或者说，他心里……本来就是存着几分期待的。

少年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一边分出心神打斗，几番下来逐渐落了下风。

心乱了，剑自然也就乱了。

安迷修一剑挡下去，被对面人巨大的力气震得虎口发痛，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少年骑士再不复往日从容，喉咙哽咽着，眼眶发红，死死地盯着对面身影的脸，似乎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安迷修眼泪应声而落。

可就是在他手上力气微松的这一瞬，黑影人的剑破空而入，干净利落地，不带一丝犹豫地，一剑洞穿了他的胸膛。

疼痛后知后觉地传开，蔓延至全身。

安迷修猛地吐出一大口血，紧紧捂住伤口，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对面人的脸。

对面黑影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他，下一秒剑又挥了出来。

刀剑相摧，流刃若星，安迷修左支右绌，费力地抵抗着，疼得嘴唇发白，豆大的冷汗直往外冒。

即便这样，他还是不死心，一遍又一遍地询问着。

这同菲利斯一模一样的声音再度响起，少年骑士又是一个恍惚不慎被刺了一剑，捂着伤口往后踉跄了一步，却听他继续道。

剑锋的寒芒映出那人猩红的眼眸，只听嗬啦一声破空声，黑影再度发起了攻击。

安迷修左一剑右一剑的格挡着这过分猛烈的攻势，抿紧了双唇一言不发。

谁知着这酷似菲利斯的黑影却不依不饶。

黑影心情大好地笑出了声，缓缓看向了自己的腰部——刚刚安迷修橙剑袭过来的部位，已然冒出了丝丝黑气。

菲利斯话音刚落，剑招便如雨点般迎了上去。

安迷修瞳孔一缩，被击的连连后退。

安迷修咬牙。

被贯穿的伤口还在汨汨地往外流血，不多时，少年腰侧的白衬衫已经被血染红一大片，浓郁的铁锈味萦绕在他鼻尖，让安迷修一时有些头晕眼花。

可对面黑影的招数依然如闪电般袭来，剑锋欺近眼前，安迷修咬紧了牙关，用双剑死死抵抗着。

安迷修猛然发力逼退来人，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就是这个时候，手臂上的黑气压倒了他的意识，黑色的图案霎时间爬上了他的小臂，不断往上蔓延着。

剧烈的痛苦让少年疼得跪倒在地，像虾米一样在地上蜷缩着，安迷修忍得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汗顷刻间打湿了少年额前的碎发，安迷修疼得视线模糊，只见模模糊糊间，一个黑影立在了他的眼前。

那样熟悉的身影，曾经无数次朝夕相伴过的身影……

安迷修倒在了血泊中，饮鸩止渴般地死死抓住自己的小臂，在上面划出一道道血痕，奋力抵抗着诅咒的疼痛，忍着抽筋扒骨般的剧痛，在脸上纵横的不知是汗还是泪，却还是忍不住有着一丝丝甜美的幻想，师父，你真的回来了吗？

逆着光，黑影开口道。

剧痛中，少年感觉自己好像被谁揪住了衣领，被恶狠狠地吼道。

意识模糊中，他手中被强硬地塞入自己的剑，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在耳畔一声声地回绕着。

“绝不遗忘初衷，坚定意志。

绝不惧怕罪恶，勇敢无畏。

绝不背叛同伴，守护正义。”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握着剑东倒西歪地爬起来的，也不知道诅咒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他只听到了师父严厉的声音，一遍遍在他耳边吼着。

“安迷修！你是为了我而握剑的吗？”

“回答我！”

“你配当骑士吗？”

“我早说过你不配当骑士！给我爬起来，战斗！”

安迷修握着剑，在这样严厉的吼声中反而看着对面黑影的脸，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他这把剑，帮助过无数人，也砍伤过无数人。从接下这两把剑刃起，他就一刻没有停歇过。1

双剑的骑士惩奸除恶，匡扶正义，被明枪暗箭暗算过，被流言蜚语嘲弄过，他都不怕，安迷修都不怕。

他不怕孤独，不畏死亡，踽踽独行于世间。可是有时候他会在诅咒发作时，在无处可安露宿山野时，在看到其他少年在家人的怀抱里可以放肆地哭鼻子时，也会想起，他曾经也是有一个家，也有爱他的师父，拌嘴的师兄的。

那些恶毒的挑衅激怒不得他，那些狠厉的发言伤害不了他，只有这个最亲密之人的音容，才是他眼前此刻唯一的真实。

安迷修眼眶发红，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世界为何这样待我，为什么总是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逼迫我。

对面的人影默了片刻，沉声道。

少年没有说话。

见安迷修还是低着头沉默，黑影菲利斯推了他一把，将另一把剑丢到他的脚前，狠狠啐道。

安迷修终于举起了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面人的脸，像是要用尽了毕生力气，泪如雨下。

碧色的眼睛缓缓阖下，棕发的少年骑士死死地握住了他的剑柄，眼泪和着血水齐齐流下，咬牙切齿，许下了他将奉献出余生的誓言。

对面黑影笑了，他笑得这样大声，仿佛并不在意这生命的最后一刻，而是全心全意地，为他的徒弟发出的最欣慰最殷切的鼓励。

——橙蓝色耀眼的光芒倒映在他的眼中。

菲利斯，这位英勇的骑士，这只年迈的老猫，他哈哈大笑着，他握着剑的手突然松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像第一次见面一样，张开双臂，像拥抱孩子一样，拥抱住了这蓄满元力的一剑。

“小安，你做的很好。”

菲利斯的声带并不像人类的声带一样，他语调有时候像唱歌，总逗孩子们发笑。他说话风趣幽默，虽然谈吐一本正经，但独有的说话习惯更是把他刀子嘴豆腐心的本质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说话总是忍不住絮叨，虽然这点已经被师姐师兄说笑过很多次。可在生命的最后时候，他又忍不住想絮叨一会，想多说一点，再多说一点。

安迷修跪倒在地。

——他又一次，失去了亲人。

菲利斯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消散成黑色的碎片，看着眼前哭得抬不起头的徒弟，却微微笑了起来。

他想起那一次安迷修第一次握紧手中的双剑的场景，如今的剑术，确实有了很大的进步。

他该谢谢神明，让他看到这一切。

“骑士就该这样，什么时候都不要忘记握住你的剑，忘记你握剑的理由。”

“我，骑士团的大家，都以你为骄傲……”

快走吧，最后的小骑士。

终于有什么东西真正碎掉了，安迷修泪流满面地抬起头，看见自己的身体里飞出了一个金色的光点，融入了空间里。

而后——

他的眼前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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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的骑士 』转变为

『 至死不渝的骑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