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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旅行

黎库斯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庭院里的花树被夜色完全吞没,只剩一剪模糊的轮廓,他才终于从窗台前转身,在案几旁的蒲团上坐下来。桌上的热茶早已凉透,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冷涩的茶汤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草木的清苦。他把杯子放回原处,指尖在温润的瓷面上轻轻摩挲,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门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脚步声是在大约一炷香之后出现的。不紧不慢,从长廊那头过来,在门外停了一息,然后响起两下轻叩。

"进。"黎库斯说,嗓音维持着那副无害的、略带着茫然的调子。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侍从,是浮笔。他依然穿着那身墨色长衫,折扇捏在手里没有展开,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他进门后顺手把门带上,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窗边、案几、茶具、蒲团——最后落在黎库斯身上,不轻不重地停了两息。

"典下让我来看看你。"浮笔走到案几对面,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黎库斯,"异界来客在此处可还适应?"

黎库斯微微仰起头,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刻意让眼神显得迷茫又温顺。尾巴在身后软软地垂着,尾尖偶尔轻轻摆一下,像一只真正无害的小兽正在努力理解陌生人的话语。

"还好。"他说,声音轻轻的,"就是……这里和我原来住的地方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黎库斯想了想,垂下眼帘:"我原来的世界……没有这么多灯。夜里很黑。这里的灯整夜都亮着,窗户外面也是亮的。"他说的是实话,只是挑了一小部分说。他原来的世界本源枯竭之后,连星光都黯淡,漫漫长夜里只有他和断壁残垣的影子。这里的灯火确实亮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浮笔看着他,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表态。他沉默了几息,忽然换了个话题:"你颈间那条链子,材质不像本界之物。"

黎库斯心头一紧。月圆项链贴着锁骨传来熟悉的暖意,他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动作尽量自然:"是家里人留给我的。很久以前的物件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家里人?"浮笔微微偏头,"你在那个世界里还有家人?"

"没有了。"黎库斯说。这次他的声音沉下去几分,不需要刻意伪装——那种空旷的、压在胸口很久的钝痛感,顺着这三个字自然而然就溢出来了,"都……不在了。只剩下这条链子。"

浮笔看了他很久。那双眼睛是深茶色的,沉沉的,看不出底细。黎库斯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比黎屿更难对付——黎屿的情绪挂在脸上、压在话里,虽然强大但可预见;而浮笔像一口深井,你丢什么进去都听不见回响,你不知道井底有多深。

"典下对你有兴趣。"浮笔终于开口,语气平平,像是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难得对什么人有兴趣。你最好别让他失望。"

黎库斯茫然地眨了眨眼:"失望……是指什么?"

"指你留在这个世界的原因。"浮笔将折扇轻轻敲在案几边缘,发出笃的一声,"每个人被召唤来都有他的用处。典下不会留无用之人。如果你想在这里安稳待下去,最好尽快弄清楚自己能做什么。"

他说完便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声音压低了几分:"北阁那边今晚会有动静,你待在房里别出来。不论听到什么,都别开门。"

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

黎库斯坐在蒲团上,盯着门板发了片刻的呆,然后缓缓呼出一口长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方才不知不觉间攥得太紧,指甲在皮肤上掐出几道浅浅的白印。他把手松开,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自己没有泄露出多余的信息素或力量波动,才稍微放松了肩膀。

浮笔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北阁有动静,别出来——是警告,还是试探?黎库斯在这间屋子里的位置还很微妙,既被留着又没有明确的用处,像是被人暂时搁在架子上的物件,随时可能被拿起来端详,也随时可能被随手丢掉。

他重新站起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片刻。门外很安静,长廊深处隐约有一两声模糊的响动,但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他试着推了推门——没锁。浮笔没有把他锁起来。但黎库斯想起那句"别出来",犹豫了一瞬,还是把门重新合拢,只是留了一条极窄的缝隙,刚好够一只眼睛透过。

走廊里的壁灯依然燃着幽蓝的火焰,把石壁照得冷幽幽的。没有人走动,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黎库斯把门缝又推开了半指宽,耳朵转向声音最可能传来的方向——北面。他能感知到那边有一种细微的、低频的震颤,像是地面底下有什么在缓慢移动。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种大型阵法的运转。

海尔歌的碎片气息忽然波动了一下。很弱,像一根被风吹动的丝线,轻轻颤了颤就归于平静。黎库斯猛地攥紧了门框,指节泛白。那扇侧门里关着的,有一片属于海尔歌的光晕。如果北阁今晚真的有事,会不会波及到那扇门?

他咬了咬下唇,把几乎要迈出去的脚生生收了回来。不行,现在冲出去太冒险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规则一无所知,对浮笔和黎屿的能力也没有底。贸然暴露只会让碎片和手镯都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他退回房间中央,重新在蒲团上坐下,闭上眼,把全部注意力沉进内息。他要感知那两枚碎片的准确位置,哪怕只是一点点线索——海尔歌在北面偏东的位置,那扇侧门的方向;第斯的气息更模糊,像被什么东西反复遮盖着,时有时无,大约在更高处,可能是高台顶层。

黎库斯把这两处位置牢牢记住,然后缓缓吐息,将感知收回来。他睁开眼,窗外庭院的夜色更深了,花树在风里投出摇晃的影。他把月圆项链握在掌心,珠子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微暖而安稳。

"你们都在。"他低声说,像在对自己确认,"我能找到你们。"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合拢了。紧接着是隐约的流水声,又像是砂石倾泻。黎库斯抬眼望向北面的方向,隔着墙壁和长廊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股低沉的震颤加剧了一瞬,然后慢慢平复下去。

浮笔说的"动静"大概就是这个。黎库斯不知道北阁在做什么,也不确定这和碎片的保护屏障有没有关系。但他至少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世界对"外来之物"的管理很严密,连异界来客都要分类处置,何况是两枚散落的本源碎片。黎屿留着它们,必然另有用途。

他不能等太久。拖得越久,碎片被转移或炼化的可能性就越大。但他同样不能操之过急。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弄清楚黎屿到底想做什么,需要找到那枚消失的手镯,还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

黎库斯起身走到窗前,把纱帘挑开一道缝隙。庭院里那棵花树在月光下开得正好,浅粉色的花瓣落了一地,铺成薄薄的绒毯。远处山脉间的暗灰色裂隙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了,但黎库斯知道它们还在——这个世界也在慢慢崩塌,只是速度慢到让生活在这里的人习以为常。

他把纱帘重新放下,回到蒲团上坐好。今晚不会再有访客了,他可以安静地等到天亮。等他摸清这个世界的更多细节,找到碎片和手镯的位置,然后——

然后他要去找他们。

九条尾巴在身后安安静静地垂着,只有最左边那根尾尖偶尔轻轻卷一下,像是沉睡的野兽在梦里动了动爪子。黎库斯闭上眼,把呼吸调得均匀绵长,表面上看像是终于安顿下来休息了。但他的耳朵始终微微朝向门的方向,捕捉着夜色里每一个细小的声响。

北面彻底安静了。长廊里只有壁灯燃烧的微声。远处有夜鸟掠过屋檐,翅膀扑棱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这一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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