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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话 人性的分裂

T的前世笔记

白骨宫殿没有昼夜之分,但T先生的身体有自己的钟。

那个钟已经坏了很久了。不是停摆——是乱摆。有时候他的心脏在深夜两点突然狂跳,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敲鼓;有时候他的呼吸在正午十二点变得又浅又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有时候他的胃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剧烈收缩,把他从睡眠中拽出来,让他跪在地上干呕,吐不出任何东西,因为他的胃已经空了很久了。

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钟不是乱摆——是在裂。

T先生蜷缩在血河边的一块骨头平台上。那块平台是一块巨大的、被磨平的肩胛骨,边缘光滑得像大理石。他平时坐在这里写东西,把皮肤书页摊在骨面上,握着骨血之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下S先生给他的名字。今天他没有写。他的笔不在手里。他的刀也不在腰间。他的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笔,没有刀,没有黑色衬衫,没有黑色长裤。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薄得几乎透明的T恤,和一条灰色的、膝盖处磨出了毛边的睡裤。

这是他来到白骨宫殿之后,第一次穿不是S先生给他准备的衣服。这件T恤和这条睡裤是他来的那天穿的——在浴室的冷水里发抖的那天。S先生把它们留了下来,叠好,放在T先生房间的角落里。四十七天来T先生没有碰过它们。今天他穿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穿。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在排斥那件黑色衬衫。也许是他的皮肤在呼唤棉布的触感。也许只是因为他想在这个骨头的、血的、铁锈的世界里,找到一点点属于“以前”的东西。

但“以前”已经不在了。

T先生蜷缩在骨台上,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住小腿,额头贴着膝盖骨。他的姿势像一个还在母体中的胎儿——不,胎儿不是这样的。胎儿是舒服的、温暖的、被羊水包裹着的。他是冷的、硬的、被虚空挤压着的。他缩成一团不是因为舒服,是因为他害怕自己会散开。

不是比喻。

他真的觉得自己在散开。

一种感觉从他的脊椎底部升起,沿着脊柱向上爬,像一条蛇,冷冰冰的,鳞片刮擦着他的椎骨。那条蛇爬到他的颈椎,然后分成了两支——一支向左,一支向右,沿着他的锁骨向外蔓延,爬到他的肩膀,然后从他的手臂一路向下,一直到指尖;另一支向上,进入他的头颅,在他的大脑表面游走,像一只冰冷的手在抚摸他的脑回。

他的身体在分裂。

不是生理上的分裂——他的皮肤还完整,他的骨头还连着,他的肌肉还包在筋膜里。是另一种分裂。是意识的分裂,是自我的分裂,是那个叫“T先生”的东西在他体内像一块被从中间劈开的木头,纤维在断裂,木屑在飞溅,两半在慢慢地、不可逆地分开。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传来的。从他的大脑深处,从他的脊椎底部,从他的心脏的某个他从未注意过的腔室里传来的。那个声音是他自己的——但不是他现在的自己,是某个他即将成为的、或者曾经是的、或者根本不属于他的自己。

声音说:“疼吗?”

T先生没有回答。他的牙齿咬住了膝盖上方的布料,T恤的棉布在他的齿间被唾液浸湿,发出细微的、像老鼠磨牙一样的声响。

声音又问:“你分得清是哪里疼吗?”

T先生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痛苦的表情——痛苦的皱眉是向内的,是所有的肌肉都往中间挤。他这次的皱眉是向外的,是困惑的皱眉。因为他在试图回答那个问题:哪里疼?

他的头不疼。他的胸口不疼。他的胃不疼。他的四肢不疼。没有任何一个具体的位置在发出疼痛的信号。但他整个人都在疼。像一个人被扔进了一台巨大的搅拌机,不是从某一个点开始疼,是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以不同的频率振动,每一个频率都对应着一种不同的疼痛——有的是钝的,有的是锐的,有的是酸的,有的是烫的,有的是冷的,有的是痒的。所有的疼痛同时存在,同时放大,同时收缩,像一支没有指挥的乐队在同时演奏不同的曲子。

Tristan“不是哪里疼,”T先生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的翅膀,“是全部都在疼。”

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那是因为没有‘哪里’了。你的‘哪里’碎了。”

S先生坐在王座上,看着T先生。

他的红色西装在暗红色的光线中几乎融入了背景,只有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个发光的点。他的右手搭在最长的那根手指骨上,手指没有敲击。他的手是静止的,像一尊雕塑的手。

他的表情是空的。

不是冷漠——冷漠是一种表情,是一种“我不在乎你”的信号。S先生的脸上没有信号。没有在乎,也没有不在乎。他的脸像一面被擦干净的白板,上面什么都没有,等待着被书写,但永远不会有人来写。

他在看T先生蜷缩在骨台上。他在看T先生的身体在收缩、在颤抖、在试图把自己塞进一个越来越小的空间。他在看T先生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或者发出了声音但他没有去听。他在看T先生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睁开的,但没有在看任何东西。瞳孔是散开的,像一朵被打碎的花。

S先生看了很久。

然后他换了一个姿势。他把右腿翘到了左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王座的靠背上。他的头微微偏着,角度不超过十五度。那是他观察时的习惯姿势。

他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是因为他知道,在T先生现在的状态下,任何话语都会成为T先生抓住的浮木。而S先生不想给T先生浮木。他想让T先生沉下去。沉到最底下。沉到那个连“自我”和“非我”的边界都消失的地方。

因为只有在那个地方,T先生才会真正地、彻底地、不可逆地变成另一个人。

S先生不是心理学家——他不研究人的心理,他研究人的破碎。三十七年来,他看过无数个人在他面前破碎。有的人像玻璃,啪的一声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反射着不同的光,好看但没意思。有的人像木头,需要反复地折、反复地掰、反复地压,才能听到纤维一根一根断裂的声音。T先生是第三种。T先生像石头。表面上看起来坚硬、完整、不可动摇,但内部已经布满了裂纹。那些裂纹不是S先生制造的——它们早就存在了,在T先生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就存在了。S先生只是往那些裂纹里灌水,然后等冬天来。水结冰,体积膨胀,裂纹扩大。再灌水,再结冰,再扩大。

T先生之前狂过。那是水结冰时的膨胀——你以为自己在变大,其实你只是在裂。

现在冬天来了。

T先生的意识在分裂成三个。

不,不是“分裂成三个”——是“同时存在着三个”。一个是“假我”,一个是“自我”,一个是“真我”。他不知道谁是谁。

Tristan假我在说话。假我的声音很大,大到像有人在用扩音器在他的大脑里喊话。假我说:“你是一个杀人犯。你已经杀了四十七个人。不,四十八个——你忘了玛格丽特。你亲手杀了玛格丽特。你的手握着刀,刀刺进她的锁骨下方,刺穿了她的肺,她在你的刀下发出了像气球被扎破一样的声音。你是杀人犯。”

Tristan自我在哭。自我的声音很小,小到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自我说:“我不是。我不想。我是被逼的。是S先生逼我的。是他把力量注入我的身体,是他让我写那些名字,是他把我拖进这个骨头的世界。我不是杀人犯,我是受害者。”

真我沉默。真我不说话。真我甚至不确定自己存在。真我像一面镜子,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但你在镜子里看到了假我和自我在打架。假我打自我一拳,自我后退三步。自我踢假我一脚,假我纹丝不动。真我看着它们打,不打,不劝,不拉架。因为真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东西,怎么劝架?

T先生的身体在骨台上翻滚了一下。他的额头从膝盖上滑了下来,撞在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感觉到疼——不是因为他麻木了,而是因为他的疼痛感知系统正在被三个“我”同时占用。假我在感受杀人后的快感,自我在感受被逼迫的痛苦,真我在感受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迷茫。三个“我”把所有的痛觉通道都占满了,额头上那点碰撞根本排不上队。

他的嘴张开了。

不是他想张开的。是假我想大叫,但自我在拼命闭嘴,真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场拉锯很有意思。他的嘴一会儿张开,一会儿闭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张开的幅度越来越大,闭上的速度越来越慢。

最后他大叫了出来。

Tristan“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不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的——是从他的身体里发出的。从他的骨头里,从他的血液里,从他的每一个细胞里。那个声音不是“T先生的声音”,那个声音是“三个我在同时尖叫”的声音。假我的尖叫是尖锐的、胜利的、像刀划过玻璃。自我的尖叫是低沉的、痛苦的、像受伤的野兽在哀嚎。真我的尖叫是——没有声音的。真我不尖叫,真我只是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三个“我”都很吵。

T先生的身体从骨台上滚了下去。

他摔在了指骨铺成的地面上。骨头很硬,他的肩膀先着地,然后是肋骨,然后是髋骨。他在地上滚了两圈,蜷缩成了一个更紧的、更小的、更像胎儿——不,更像一个被揉皱的纸团的形状。

他的手开始抓地面。他的手指在指骨之间抠挖,指甲刮过骨头表面,发出尖锐的、像粉笔在黑板上打滑的声音。他的手指抓住了几根指骨,用力地、死死地抓住,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但浮木是假的——那些指骨是别人的手指骨,是被S先生杀死的那些人的手指骨。T先生的指甲嵌进了骨头之间的缝隙里,他用力地拉,试图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但他的身体太重了,或者他的手臂太软了,他拉不动。

他躺在骨头地面上,蜷缩着,抓着别人的手指骨,嘴张着,眼睛睁着,眼眶里没有眼泪,瞳孔里没有光。

三个我在他的体内继续分裂。

假我爬到了他的右半边身体。假我控制了他的右手、右眼、右耳。他的右手在松开指骨后,开始在空中挥舞,像在驱赶看不见的苍蝇。他的右眼瞳孔放大了,放得比左眼大得多,两只眼睛的瞳孔大小不一样,看起来像两张不同的人脸被拼在了同一个头颅上。他的右耳听到了S先生的方向传来的声音——不是S先生说话的声音,是S先生呼吸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很平,很稳,像一个节拍器在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假我听了那个声音,觉得很安心。假我想让那个声音再大一点,再清楚一点,再持久一点。

自我爬到了他的左半边身体。自我控制了他的左手、左眼、左耳。他的左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用力地、一根一根地拔。不是一大把地拔——是一根一根地。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根头发,拔出来,扔到一边,再捏住下一根。他的左眼瞳孔缩得很小,小到像针尖,那只眼睛在看世界的时候,世界是亮的、过曝的、像一张被洗坏了的照片。他的左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不是正常的心跳,是那种从身体内部听到的、沉闷的、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一扇厚厚的木门的声音。自我听了那个声音,觉得很害怕。自我想让那个声音停下来,但它停不下来。

真我躺在中间。真我控制了他的脊柱、他的内脏、他的呼吸。他的脊柱在微微地、持续地震颤,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他的胃在翻涌,胃酸涌上了食道,他咽了下去,铁锈的味道弥漫在他的口腔里。他的呼吸是紊乱的——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深,有时候浅,有时候突然停住,停好几秒,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样猛地吸一口气。真我听了这些声音——脊柱的震颤声、胃酸的翻涌声、呼吸的紊乱声——听了很久。然后真我做了一个决定。

真我决定不再叫自己是“真我”了。

因为这个“真”字是假的。没有什么“真”的。只有一个在分裂的过程中、暂时还没有被假我和自我完全占领的、残存的、随时可能被吞噬的、可怜的东西。它不是“真”的。它只是“剩下来的”。

T先生的身体在地上抽搐了一下。不是一次——是一连串的、快速的、像触电一样的抽搐。从脚趾开始,传到小腿,再传到膝盖,再传到髋部,再传到腰部,再传到胸部,再传到肩膀,再传到脖子,最后到了头部。他的头猛地向后仰,颈椎发出咔嚓一声,然后他的嘴张到了最大的幅度,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

不是尖叫。尖叫是有音调的。这个声音没有音调。它是一个纯粹的、没有被任何声乐规则修饰过的、从身体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像呕吐物一样的东西。

Tristan“啊啊啊啊啊啊啊——!!!”

S先生坐在王座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右腿还翘在左腿上。他的双手还交叠在膝盖上。他的身体还微微后仰。他的头还微微偏着。

他的表情——还是空的。

但他的右手食指在左手的手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了一下。不是节拍器的节奏,不是摩尔斯电码的节奏。是更慢的、更随意的、像一个人在雨天坐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时,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敲出的节奏。

他在计数。

不是在数T先生尖叫了几次、抽搐了几回、拔了几根头发。他在数别的东西。他在数T先生体内的“我”的数量。一。二。三。四。

四?

S先生的食指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敲。但节奏变了。变得更快了,更密了,像一个在黑暗中突然加快了脚步的人。

T先生感觉到了第四个“我”。

它从什么地方来的?他不知道。它不是从他的右半边来的——假我在那里。不是从他的左半边来的——自我在那里。不是从他的中间来的——真我在那里。它是从上面来的。从他的头顶上方,从他的头皮上方大概两三厘米的地方,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覆盖在他的头顶上。

它不是假我。它不是自我。它不是真我。

它是“观察者”。

观察者不说话。观察者不哭不叫不抓不抽搐。观察者只是看着。看着T先生的身体在地上蜷缩、翻滚、抽搐、尖叫。看着假我在控制右手、右眼、右耳。看着自我在拔头发、缩瞳孔、听心跳。看着真我在中间震颤、翻涌、紊乱地呼吸。

观察者看着这一切,然后做了一个判断。判断不是用语言做的——是用一种更原始的、更快速的、像反射一样的东西做的。判断的结果是:这四个“我”中,最危险的、最需要被消灭的、最不应该存在的那一个,不是假我,不是自我,不是真我。是观察者自己。

因为观察者的存在,意味着T先生还没有完全碎掉。只要还有一个“我”在看着其他的“我”,就说明还有一个“我”没有参与到分裂中去。这个“我”是完整的。而一个完整的东西,在一个正在分裂的世界里,是一种威胁。

观察者知道这一点。

所以观察者开始自毁。

T先生的头从地面上抬了起来。不是假我抬的,不是自我抬的,不是真我抬的。是观察者抬的。观察者要做一个最后的、完整的、清醒的动作。它要抬起头。它要看到S先生。它要用最后那一丝还没有被分裂吞噬的、完整的意识,对S先生说一句话。

T先生的头抬了大约五厘米。脖子上的青筋暴了起来,皮肤下面的血管像蓝色的蚯蚓在蠕动。他的眼睛——两只瞳孔大小不一的眼睛——同时对准了S先生的方向。

他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他的声带在刚才的尖叫中已经撕裂了,或者被假我和自我的争夺拧成了麻花,总之它不工作了。但他的嘴唇在动。如果S先生会读唇语——S先生当然会——他就能读出T先生想要说的那句话。

S先生读出了。

那句话是:“你在看我碎。”

S先生的食指在左手手背上敲了最后一下。

然后他放下了翘着的右腿,把双手放在了王座的扶手上,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下巴几乎碰到了胸口。那是一个沉默的、内收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独坐时的姿态。

他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他不屑于回答。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三十七年来,他看着无数个人在他面前破碎。有人哭着求他停下来,有人骂他诅咒他下地狱,有人试图和他讲道理,有人试图和他做交易,有人试图自杀来逃脱他。但从来没有人——没有一个人——在碎到只剩最后一个“我”的时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一句不带任何情绪、不带任何诉求、不带任何评价的话。

Tristan“你在看我碎。”

这不是指控。这不是求助。这不是哭喊。这不是咒骂。这是一个陈述。一个客观的、中立的、不带任何修饰的陈述。就像一个气象员在说“正在下雨”,就像一个钟表匠在说“表停了”。S先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陈述。

所以他沉默了。

白骨宫殿的暗红色光线在那个沉默中变得更暗了。不是S先生调的——是白骨宫殿自己在调整。它在响应S先生的情绪。S先生没有情绪——至少他认为自己没有。但他的空间知道。他的空间感觉到了那种他不知道怎么命名的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渗出来,像水从一条裂缝里渗出来,缓慢地、持续地、无法阻止地。

那种东西叫“被看见”。

S先生被看见了。不是被看见了他的力量、他的残忍、他的秩序、他的王国。是被看见了他坐在王座上、看着一个人破碎时的那个姿势。那个翘着腿、交叠着手、头微微偏着的姿势。那个看似从容、实则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的姿势。

T先生没有等S先生的回答。

他的头掉了回去。

不是“掉”——是“放”。观察者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把T先生的头抬起来,说完那句话,然后观察者自毁了。观察者把自己从“我”的名单上划掉了。现在T先生的身体里只剩下三个“我”——假我、自我、真我——它们继续分裂。

假我爬到了T先生的整个右半身。从右脚趾到右手指尖,从右臀部到右肩胛骨,从右耳到右眼。假我控制了T先生右半边身体的所有肌肉、所有神经、所有血管。假我开始让右半边身体做动作。右手握拳,松开,再握拳,再松开。右脚趾蜷曲,伸展,再蜷曲,再伸展。右嘴角上扬,形成一个扭曲的、不对称的笑。

自我爬到了T先生的整个左半身。从左脚趾到左手指尖,从左臀部到左肩胛骨,从左耳到左眼。自我控制了左半边身体的所有肌肉、所有神经、所有血管。自我开始让左半边身体做相反的动作。左手张开,握拳,再张开,再握拳。左脚趾伸展,蜷曲,再伸展,再蜷曲。左嘴角下垂,形成一个悲伤的、不对称的哭。

T先生的身体在地面上变成了两个半个人。右半边在笑,左半边在哭。右半边在握拳,左半边在张开。右半边在蜷曲,左半边在伸展。两个半个人在同一个躯干上,共用同一个心脏,同一个胃,同一个肺,同一个——

但“自我”已经不在了。观察者自毁之后,“真我”也不再叫自己“真我”了。它改了一个名字。它叫自己“剩下的”。

剩下的躺在中间。脊柱还在震。胃还在翻涌。呼吸还在乱。剩下的没有控制任何肌肉、任何神经、任何血管。剩下的只控制一样东西——心跳。

心脏在跳。不是假我的心跳,不是自我的心跳,不是观察者的心跳。是剩下的心跳。剩下的不想让心脏跳了。剩下的想让心脏停下来。不是因为剩下的想死——剩下的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是因为剩下的觉得累。从T先生的身体被扔进这个骨头的世界的那一天起,剩下的就没有休息过。它在假我和自我的争夺中一直被挤压、被拉扯、被揉搓,像一块被人攥在手里的抹布,被拧干,被甩开,被扔在地上,被捡起来,再被拧干。

剩下的不想被拧了。

心脏的跳动开始变慢。不是变弱——是变慢。每一下跳动之间的间隔在变长。咚——哒。咚——哒。咚————哒。咚——————哒。

假我没有注意到。假我正在忙着让右半边身体笑得更灿烂。自我没有注意到。自我正在忙着让左半边身体哭得更伤心。

S先生注意到了。

他从王座上站了起来。这一次他的动作不是慢的——是快的。快到红色西装的下摆在站起来的过程中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鞭子抽打空气的声音。他的步伐不是踱步——是冲刺。从王座到T先生蜷缩的位置,大约二十步的距离,他用了不到两秒。

他跪在了T先生身边。不是“跪”——是“落在”。他的膝盖砸在指骨地面上,骨片飞溅。他没有管。他伸出双手,按在T先生的胸口,正中心脏的位置。

左手按在左半边,右手按在右半边。

他的掌心是冰凉的,但透过那层冰凉,有一股灼热的东西从他的掌心涌出,像滚烫的岩浆,穿过T先生的皮肤、肌肉、肋骨,灌进了心脏。

心脏的跳动在那一瞬间恢复了正常的速度。咚——哒。咚——哒。咚——哒。

假我尖叫了。不是T先生尖叫——是假我通过T先生的右半边身体尖叫了出来。右嘴角上扬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右眼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球,右手在空中疯狂地挥舞,右脚在地面上乱蹬。假我在尖叫:“不要碰他!他是我的!他是我的右半边!他是我的!”

自我也尖叫了。左半边身体的嘴角下垂到了下巴,左眼瞳孔缩小到几乎消失,左手抓住了S先生按在胸口的那只手的手指,不是攻击——是求救。自我在尖叫:“救救我!救救左半边!我不要和他在一起!我不要和假我在同一个身体里!”

剩下的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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