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对话
白骨宫殿没有昼夜之分,但T先生的身体还保留着人类的节律。在某个他称之为“午夜”的时刻——血河的流速降到每秒钟三点一米,穹顶下的灵魂光点变得比平时更亮,像有人在黑暗中拧大了一盏调光开关——他的眼皮开始发沉,意识开始模糊,但他的手还握着那把刀。
刀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S先生那十二条贯穿身体的锁链,刀也贯穿了T先生的手——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贯穿,是某种更深的、无法剥离的连接。他把刀放在枕头底下睡觉,把刀别在腰间行走,把刀握在手中杀人。刀不杀人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在刀柄上无意识地摩挲,像一个人在抚摸一串念珠。
今晚他坐在血河边。
河水在他的脚下流过,暗红色的液体在“午夜”的光线下变成了近乎黑色。河面上的玻璃珠旋转得比白天慢,相互碰撞的声音也变得更低沉,像远处的钟声。T先生把刀从腰间抽出来,双手捧着,让刀身横在膝盖上。刀身上的血迹已经被他擦干净了——不是因为他有洁癖,而是因为S先生告诉过他,“血会让刀刃生锈,而生锈的刀刺进去的时候会卡住”。T先生不想让刀卡住。不是因为他在乎刀的寿命,而是因为他不想在杀人的时候遇到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麻烦。
他把这个词在舌尖上转了几圈。四十七天前,他的“麻烦”是S先生的声音、脑海中的咒语、对那七个孩子的愧疚、对陈婉清的亏欠感、对林正义的感激、对王若云的不舍。现在那些东西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简单的麻烦——刀会不会生锈,手会不会抖,S先生明天会不会给他一个更长名单。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T先生没有回头。他认得那个脚步声——不是靴子踩在骨头上的声音,而是皮鞋踩在某种坚硬、光滑的表面上的声音。S先生在精神世界里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大理石地板上行走,尽管白骨宫殿的地面是由指骨铺成的,表面并不光滑。但S先生走路的声音永远是他想要它发出的声音。他想要像在大理石上走路,他就走在大理石上。这就是S先生的秩序——不是控制骨头和血,是控制现实本身的质地。
S先生走到T先生身边,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血河,红色西装的衣角被一种不存在的微风吹得轻轻摆动。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闲适得像一个在自家花园里散步的绅士。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T先生以为S先生只是路过,久到T先生开始忘记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久到血河的流速从每秒钟三点一米恢复到了正常的每秒钟三点七米——然后又降了回去,因为“午夜”还没有结束,而S先生希望它继续。
S先生开口了。
samuel“你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在T先生第一次来到白骨宫殿的时候,在他跪地求饶的时候,在他撕碎名单的时候,在他杀完第一个人回来的时候。每一次S先生问这个问题,都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他早就知道答案了,因为T先生的每一个念头都会先经过他的过滤。他问这个问题,是为了让T先生听见自己的答案。让T先生亲口说出那些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东西。
T先生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停留在血河上,看着河面上的玻璃珠在暗红色的液体中旋转、碰撞、分离、再旋转。
Tristan“我在想,”T先生说,声音沙哑而平静,“刀会不会生锈。”
S先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听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时,面部肌肉自动做出的微小调整。
samuel“刀不会生锈,”S先生说,“我用咒语处理过。你握着的这把刀,比我被关在这里的时间还要古老。它杀过的人比你写过的字还多。但它不会生锈。因为生锈是自然的规律,而我——我不服从任何规律。”
T先生缓缓抬起头,看向S先生。
S先生的侧脸在暗红色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质感。他的皮肤是苍白的,但不是病态的白,而是一种被精心打磨过的、像瓷器一样的白。他的颧骨很高,下颌线锋利,鼻梁笔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如果把他放在任何一个人类的社交场合,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是一个英俊的、有教养的、值得信赖的中年男人。没有人会想到,这张脸的主人在过去三十七年里,杀害了两千七百四十三个人。
两千七百四十三。T先生不知道这个数字,但S先生知道。S先生知道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细节。他的记忆是一座没有死角的图书馆,每一个书架上都摆满了尸体的照片。
Tristan“你不服从任何规律,”T先生重复了S先生的话,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敬畏,甚至没有兴趣。只是在重复,像一个回声。
samuel“对,”S先生说,“这就是为什么神明恨我。不是因为我是恶魔——恶魔多了去了,神明不会为每一个恶魔搭建一座虚空监狱。他们关押我,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不服从任何规律的东西。规律是他们的武器。规律是他们的语言。规律是他们的存在方式。而我——我让规律失效。”
他从裤兜里抽出一只手,伸向血河。他的手指探入河水,没有沾湿——血河在他手指周围自动分开,像摩西分红海一样,只不过这里没有神迹,只有S先生的意志。他从河底捞起一颗玻璃珠,那颗眼球在水底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已经被河水打磨得光滑如镜。
他把玻璃珠举到眼前,透过它看向T先生。
透过玻璃珠看到的T先生是变形的、扭曲的、像一个哈哈镜里的影子。S先生看了很久,然后把玻璃珠放回河中。珠子落入水面时没有溅起任何水花,只是无声地沉了下去,像一个被吞下去的眼泪。
samuel“你知道吗,T先生,”S先生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比之前更轻、更慢、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我哭了。”
T先生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samuelS先生继续说:“不是因为我后悔。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我发现我哭的时候,被杀的那个人也在哭。我流泪,她也流泪。我的眼泪和她的眼泪是一样的。咸的。热的。从眼角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地上。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和她之间唯一的区别是——我是握着刀的那个人。”
他转过身,面朝T先生,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让自己的脸和T先生的脸处于同一水平线。
samuel“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T先生没有回答。
Tristan“这意味着,”S先生说,“‘杀人犯’和‘受害者’之间没有本质区别。区别只是谁先动的手。而我先动了手——不是因为我想,而是因为我必须。我必须知道,如果我动刀,我会不会变成受害者以外的东西。答案是——我不会。我还是我。只是手里多了一把刀。”
他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光中发出一种奇怪的、不属于任何光源的光。那不是反射——是发自内部的、像余烬一样的光。
T先生看着那双眼睛,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恐惧——恐惧已经被S先生用四十七天的时间磨成了粉末,散落在白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再也聚不拢了。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本能的反应。那是猎物在面对捕食者时,身体自动产生的某种化学物质,它不会让你逃跑,它只会让你在无法逃跑的时候,保持一种高度专注的、像猫科动物锁定目标时的凝视状态。
Tristan“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T先生问。
S先生直起身,重新站直了。他把双手插回裤兜,微微歪了歪头,像一个老师在考虑如何回答一个学生的好问题。
samuel“因为我想让你知道,”S先生说,“你正在经历的一切,我也经历过。你以为你是第一个被我折磨到崩溃的人?你不是。你以为你是第一个从崩溃中站起来、变得狂妄、觉得自己已经超越了一切的人?你也不是。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握着刀、杀了人、然后回来坐在河边、盯着河水发呆的人?”
他停了一下。
samuel“你是第三十七个。”
T先生的眼皮跳了一下。
samuel“前面三十六个,”S先生说,“有八个在第一次杀人之后就崩溃了,再也拿不起刀。我让他们走了——不,不是‘走了’,是‘用完了’。他们是燃料,烧完了就没有了。有十二个坚持到了第十天左右,然后开始出现幻觉,分不清现实和想象,最后不得不被我处理掉。有九个撑过了一个月,但在某一天突然停下来,说‘我不要了’,然后拒绝再写、再杀、再做任何事。我也处理掉了他们。”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脏上。
samuel“剩下的六个——六个人,和你一样——他们走到了你现在的位置。他们狂妄过,以为自己超越了S先生,以为自己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他们撕碎过我的名单,对我大喊大叫,说‘世间万物都不值得尊重’。他们杀了人,回来坐在河边,看着河水发呆。”
他弯下腰,再一次靠近T先生的脸。这一次靠得更近,近到T先生能闻到S先生呼吸中的气味——不是口臭,不是薄荷,不是任何一种人类口腔应有的气味。是一种干燥的、温暖的、像纸张燃烧后残留的灰烬的气味。
#samuel“你知道那六个人最后怎么样了?”S先生问。
T先生的喉咙发出一个声音——不是回答,是某种空气被迫通过收缩的声带时产生的、无意义的振动。
samuel“他们死了,”S先生说,“但不是死在我手里。是死在他们自己手里。因为他们狂妄到了一定程度,就开始觉得自己不需要S先生了。他们觉得自己的力量是自己的,不是我的。他们开始拒绝执行我的指令,开始做自己想做的事,开始——用他们的说法——‘走自己的路’。”
他笑了。那个笑容是美丽的。不是英俊的、不是迷人的、不是任何可以用来形容人类笑容的形容词。是美丽的。像一把刀在月光下反射出的光芒是美丽的一样。
samuel“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身上的力量是我的。是我注入的。那力量不是他们自己的,不是他们通过努力获得的,不是他们‘觉醒’后自然产生的。那力量是我的。我从自己身上抽出了一小缕,塞进了他们的身体里,像一个电池塞进一个玩具里。电池用完了,玩具就不动了。”
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点了点T先生的胸口,正中心脏的位置。那根手指冰凉,像一根从冰窖里取出来的针。
Tristan“你的电池,正在消耗。”
T先生低头看着那根手指点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那个点开始发烫——不是因为S先生的手指有温度,而是因为那个位置下面的东西正在做出反应。那根柴,S先生注入给他的那根柴,在他的胸腔里跳动了一下,像一个心脏的额外搏动。
samuel“你一直在消耗自己,”S先生说,“你以为你的狂妄是你的力量在支撑。不是。你的狂妄是你的电池在快速放电时的闪光。电池越满,光越亮。电池越空,光越暗。你现在很亮——亮得像一盏灯。但你知道一盏灯在熄灭之前,最后几秒钟会发生什么吗?”
T先生知道。他写过这个场景。一盏白炽灯在钨丝烧断之前,会突然变得非常亮,亮到刺眼,然后灭掉。那不是回光返照,那是最后一波电流通过正在断裂的导体时产生的、短暂的、毁灭性的闪耀。
Tristan“你还剩多少?”T先生问。他的声音是平的,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一个人在问“现在是几点”。
S先生收回手指,站直身体,看着血河。河水在“午夜”的光线下流淌着,河面上的玻璃珠旋转着,发出风铃般的声音。
samuel“你问了一个好问题,”S先生说,“但我不会告诉你答案。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你不知道更好。如果你知道你还剩多少天,你就会开始倒计时。倒计时会给你压力,压力会让你加速消耗,加速消耗会让你灭得更快。这不是因为我关心你——我不关心你。是因为你灭得太快,我就没有乐子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血河,面朝着白骨宫殿的大厅。穹顶下的灵魂光点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微型的银河。T先生也抬起头,看着那些光点。他知道那里面有一些是他亲手点亮的——玛格丽特的光点应该是偏暗的、偏蓝色的,因为她的年龄;拉吉夫的光点应该是亮白色的、跳动的,因为他的死亡来得太突然;那对夫妻的光点靠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因为他们死的时候是挨着的;那个男孩的光点很小,但很亮,亮得像一颗超新星——孩子的灵魂总是比成年人更亮,S先生说过,因为他们的能量还没有被生活消耗掉。
samuel“你有没有想过,”S先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像吟诵诗歌一样的韵律,“为什么我要你做这些事?为什么我要你写?为什么我要你杀?为什么我要你坐在这里、听我说这些废话?”
T先生没有回答。他知道S先生不需要他的回答。S先生只是在制造一种对话的假象,就像一个人在下棋时假装对面坐着对手,其实对面只是一面镜子。
samuel“因为孤独。”S先生说。
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漫不经心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T先生听到了那层轻松下面的东西——像冰层下面的水,表面是硬的、平的、可以走人的,但冰层下面是无底的、黑暗的、不见天日的。
samuel“你知道被关在这里三十七年是什么感觉吗?”S先生问,没有等回答。“不是三十七天,不是三十七个月。是三十七年。一万三千五百零五天。每一天,每一夜——如果这里可以叫‘夜’的话——我都被这些锁链贯穿,悬浮在半空中,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永远滴不到底。我的肉体在腐烂,但不会烂透,因为神明的魔法让它在腐烂的同时再生。我每天都在承受一个新的人体所能承受的最大限度的疼痛,然后第二天再来一遍。再来一遍。再来一遍。”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弧度。但T先生注意到,S先生的手——那只刚才还插在裤兜里的手——现在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samuel“肉体上的疼痛,”S先生说,“不算什么。人类可以习惯任何东西。三十七年前,我每天都会尖叫。三十五年,我每天都会骂神明。三十三年,我每天都会哭。三十年后,我不再尖叫,不再骂,不再哭。不是因为我不疼了——我疼,和第一天一样疼。是因为我的身体学会了把尖叫吞回去。把骂人的话吞回去。把眼泪吞回去。”
他松开拳头,把手重新插回裤兜。
samuel“真正让我无法习惯的,是孤独。”
他转过身,看着T先生。
samuel“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精神世界里穿红色西装吗?因为我的肉体现在穿着的那件白色球衣,已经被血浸透到看不出颜色了。我每天看着自己的肉体,那个被锁链贯穿的、血淋淋的、永远不会死的肉体——我看着它,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那不是我的身体。那是神明的囚笼。我的身体是这身红色西装。是我在精神世界里的这个样子。但精神世界里没有别人。只有我自己。我给自己穿西装,打领带,戴胸针——为了谁?为了镜子里的自己。为了那些不会说话的死者。为了你们这些——过客。”
他说“过客”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有一样东西是T先生从未在S先生身上见过的。
不是悲伤。S先生不会悲伤。
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是疲倦。
S先生疲倦了。不是身体的疲倦——他的身体被神明强制维持在巅峰状态,永远不会疲倦。是灵魂的疲倦。三十七年的孤独,像一个无穷无尽的深渊,他把自己的声音扔进去,永远听不到回声。他给自己打造了一座白骨宫殿,在血河边散步,在穹顶下收集灵魂,在名单上写下名字——所有这些,都不是为了快乐。是为了不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他就会听到那个声音。那个从深渊底部传来的、空洞的、没有任何回应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有人吗?”
samuelT先生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想起了S先生第一次出现在他梦中时,说的那句话:“我无法被理解。”当时他觉得那是一句威胁,一句炫耀,一句恶魔的自夸。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那句话不是任何那些东西。那句话是一个问题。S先生在问他:“你能理解我吗?”
不。不是问他。是在问空气。在问虚空。在问那个永远不会回答的、沉默的神明。
T先生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在站起来的过程中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不是骨头断裂,是关节里的气体被挤压出来的声音。他把刀别回腰间,面对着S先生,两个人在血河边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Tristan“你说你孤独,”T先生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更沉、更像一个从地底传来的声音,“你说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三十七年,没有人和你说话,没有人和你分享你的……收藏。你说你把力量注入到我身体里,是为了让我成为你的同伴。你说你选中我,是因为我能理解你的秩序。”
他停了一下。
Tristan“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把我变成你。你让我写,让我杀,让我狂妄,让我消耗自己。你让我变成你——不,你让我变成你的复印件。一张复印件的复印件。等你把我用完了,你就会去找下一个。下一个。再下一个。”
他看着S先生的眼睛,那双深红色的、带着余烬的眼睛。
Tristan“你说你孤独。但你不想要一个同伴。你只想要一面镜子。一面会说话的、会杀人的、会消耗自己的镜子。你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人不是你自己——是另一个人。你看着那个人在你面前燃烧,你觉得那是陪伴。但那不是陪伴。那是在看火。”
S先生沉默了。
他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血河的流速从每秒钟三点七米降到了每秒钟二点九米,久到穹顶下的灵魂光点从亮转暗又从暗转亮,久到T先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S先生笑了。
不是裂开伤口般的笑,不是父亲般的笑,不是造物主般的笑,不是收藏家般的笑。是一种T先生从未见过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没有任何可以被分类的情感。那是一种纯粹的、无目的的、像孩子看到彩虹时的笑。美丽而空洞。
samuel“你说得对,”S先生说,“我喜欢看火。”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从两步变成了一步。他伸出手,手掌朝上,像在邀请T先生跳舞。
samuel“但你漏了一件事,T先生。你说我只想要一面镜子,不想要一个同伴。你说对了。但你没有说——为什么我连同伴都不想要。”
他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光中燃烧着。
samuel“因为同伴意味着平等。平等意味着他随时可以离开。而他一旦离开,我又是一个人了。”
他的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弯曲。那是一个邀请的手势,也是一个命令的手势。
samuel“所以我要的不是同伴。我要的是电池。电池不会离开。电池不会说‘我不干了’。电池只会慢慢地、安静地、一点一点地消耗自己,直到最后一丝能量被抽干,然后变成一块无用的、空荡荡的、什么都装不进去的外壳。”
他的嘴角上扬到了最大的弧度。
samuel“你刚才问我,你还剩多少。我现在告诉你。”
他把手掌贴在了T先生的胸口,正中心脏的位置。掌心是冰凉的,但透过那层冰凉,T先生感觉到了一股灼热——那是S先生体内的某种东西,正通过手掌和他的皮肤接触,向他传递一个信息。那个信息不是一个数字,不是一截时间,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表达的东西。那个信息是一种感觉。
是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T先生在那一个瞬间,看到了S先生眼中的自己。不是他穿着黑衬衫、别着刀、站在血河边上的样子。是他真正的样子。一个正在燃烧的人,火焰从身体内部窜出来,烧穿了他的皮肤,烧穿了他的肌肉,烧穿了他的骨骼,只留下一层透明的、像玻璃纸一样的外壳。火焰还在烧,但燃料已经不多了。外壳下面的火焰越来越小,越来越暗,越来越无力。
他看到了自己。
然后S先生收回了手。
samuel“你看到了,”S先生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你知道你还剩多少。”
T先生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块被S先生手掌贴过的皮肤还残留着一圈灼热的感觉,像一个烙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没有声音,是没有内容。他的大脑里有词语,有句子,有段落,但这些词语、句子、段落全部失去了意义。就像一本书,每一页都印满了字,但所有的字都是乱码。
他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Tristan“那我为什么要继续?”
这不是一个哲学问题。这是一个非常实际的、操作性的问题。如果他知道自己在消耗,知道自己在燃烧,知道自己最后会变成一块空壳。
Tristan全角色图片


Trist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