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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话 唾弃

T的前世笔记

白骨宫殿的光线永远保持在同一种暗红色——不刺眼,也不昏暗,像凝固的血在烛光下的颜色。T先生已经不再数日子了,或者说,他已经不再觉得“日子”这个概念有意义。他在这座由三千七百根指骨编织的王国里,只做一件事。

写。

用那支骨血之笔,在由皮肤鞣制的书页上,写下S先生递给他的每一个名字的结局。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小蝶之后是阿豪,阿豪之后是佳欣,佳欣之后是子轩,子轩之后是……

他已经写了十三个名字了。不是十个。S先生说“下一次,十个孩子”,但那只是开始。在T先生接手那支笔之后,名单变得越来越长,就像一本永远不会合上的死亡名册。

今天,S先生给了他一个新的名字。

不,不是一个名字,是一整页。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人名、年龄、住址、生活习惯、最害怕的东西、最喜欢的东西。T先生扫了一眼就明白了——这不是随机抽取的受害者,这是精心挑选的、和他有关系的受害者。

samuel“你认识他们。”S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天没有穿红色西装——在精神世界里,他可以随意变换形象。今天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暗金色的符文,和锁链上的符文一模一样。他靠在白骨书桌的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血红色的液体,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的书房里。“仔细看看,T先生。这些人的脸,你应该都还记得。”

T先生低头,目光扫过第一个名字。

陈婉清。三十二岁。他的前编辑。

Tristan那个在他第一本书被十二家出版社拒绝时,唯一愿意给他机会的人。陈婉清在他最穷困潦倒的时候预付了他五千美元的稿费,说“我相信你会写出好东西”。他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声音不大但很有力量。她有一个五岁的女儿,T先生还去参加过那个孩子的生日派对。

他又看了第二个名字。

Tristan林正义。四十五岁。他的大学导师。那个在他父母车祸去世后,主动把他接到家里住了三个月的老人。林正义教他的不是写作技巧,而是“写作者要对世界负责”——这是他第一节课上说的原话。T先生记得自己当时坐在教室里,窗外是秋天的落叶,林正义的声音缓慢而坚定,像一根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第三个名字。

Tristan王若云。二十八岁。他的前女友。那个陪他度过第一次抑郁症的女人。在他整整六个月写不出一个字、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洗澡不吃饭的时候,是王若云每天把他从床上拖起来,帮他刮胡子,逼他吃东西。她离开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不怕你穷,不怕你病,不怕你写不出东西。我怕的是你有一天不再痛苦。”

T先生看着那句话,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因为伤感。

Tristan是因为他已经不再痛苦了——关于她,关于那段关系,关于那些温暖的记忆。当他看到王若云的名字出现在这份名单上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不,不要她”。

他的第一反应是:“哦,她终于也有今天。”

然后是第四个名字。第五个。第六个。

每一个人都是他曾经爱过的、感激过的、欠过人情的人。每一个人都曾在他的生命里扮演过“光”的角色。每一个人都曾在他最黑暗的时候伸手拉过他一把。

S先生把这些人一个不落地找了出来。

samuel“你在想什么?”S先生问,语气像一个老师在课堂上提问。

T先生抬起头。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没有红血丝,没有恐惧,没有痛苦——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

Tristan“我在想,”T先生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这些人真可悲。”

S先生的眉毛微微挑起。这是他表达“感兴趣”的方式。

samuel“可悲?”

Tristan“对。可悲。”T先生把名单翻到第二页,继续扫视那些名字,嘴角浮现出一种他以前从未有过的表情——不是嘲笑,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像俯瞰蝼蚁般的冷漠。“你看这个人——陈婉清。她当初帮我,不是因为真的相信我。是因为她那时候刚刚离婚,需要一个项目来转移注意力。我是她的‘疗伤工具’。她帮我?不,是我帮她。我给了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他的手指移向下一个名字。

Tristan“林正义。他说‘写作者要对世界负责’。说这话的时候他刚得了文学奖,春风得意,有资格谈‘责任’。你猜他得奖之前写的什么?色情小说。为了赚钱什么都写的色情小说。一个写过色情小说的人,站在讲台上教二十岁的年轻人‘要对世界负责’。这不是可笑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S先生,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Tristan“王若云。她走的时候说‘我怕的是你有一天不再痛苦’。你知道她为什么说这句话吗?不是因为关心我。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痛苦的、依赖她的、永远不会离开她的男人。她爱的不是我,她爱的是‘被需要’的感觉。一旦我不再痛苦了,她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所以她走了。多自私的女人。”

他把名单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像一位法官宣读了对犯人的判决。

Tristan“我以前觉得他们帮过我。我以前觉得亏欠他们。我以前觉得他们是好人,我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可怜虫。但你知道我现在怎么想吗?”

他盯着S先生,瞳孔里倒映着暗红色的光。

Tristan“我现在觉得,他们帮我是因为他们需要帮人。他们需要有人在泥里爬,这样他们才能站在岸上觉得自己是干净的。他们是寄生虫——吸食我的痛苦来养活自己的道德感。我痛苦的时候他们爱我,我好起来的时候他们就不见了。”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在白骨宫殿里回荡:

Tristan“我凭什么要感激他们?凭什么?”

S先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端着那杯血红色的液体,看着T先生。

看着,看着,看着。

他看T先生的脸。那张曾经布满泪痕、写满恐惧的脸,现在变成了一张被仇恨和轻蔑重塑的面具。颧骨下方的阴影更深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那不是痛苦,那是享受。一种建立在否定之上的享受。

他看T先生的手。那双曾经写出温柔文字的手——即使是在恐怖小说里,T先生也总会在某个角落留一盏灯、一条活路、一个好人——现在正握成拳头,指节发白。那双拒绝过骨血之笔的手,现在已经离不开它了。就像一个瘾君子离不开针管。

他看T先生的身体。那具曾经蜷缩在浴室角落里发抖的身体,现在坐得笔直,肩膀向后打开,下巴微微抬起,姿态里带着一种暴发户式的傲慢——好像他终于拥有了某种权力,要用它来碾压所有曾经比他高的人。

S先生看完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裂开伤口般的笑,也不是父亲般的笑,更不是造物主般的笑。而是一种……

收藏家看到一件珍品终于被完美装裱时的笑。

samuel“精彩。”他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刀刃。“非常精彩。”

他放下酒杯,慢慢走近T先生,长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到T先生身后,把双手放在T先生的肩膀上——不是用力的,是轻轻的,像一位导师在鼓励学生。

samuel“你终于开始看清这个世界了,”S先生俯身在T先生耳边说,“你看清那些人不是什么天使,不是什么好人,不是什么‘光’。他们只是比你幸运——或者比你不幸——刚好站在了岸上,看见你在水里挣扎。他们伸手,不是为了拉你上来,是为了确认自己还在岸上。”

T先生闭上眼睛,感受着S先生掌心的温度。冰凉的,像死人的手。但他不再觉得可怕了。他甚至觉得这种冰凉让他平静。

Tristan“你说得对,”T先生说,“我以前太蠢了。我把他们当神一样供着。陈婉清离职的时候我给她写了一封三页纸的感谢信。林正义退休的时候我专门飞到波士顿去参加他的告别晚宴。王若云——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在雨里站了四个小时,发了一百多条短信求她回来。”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支骨血之笔上。

Tristan“我现在想起来,觉得恶心。”

samuel“恶心?”S先生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味道。

Tristan“对。恶心。我对他们的感激是恶心的,我对他们的亏欠感是恶心的,我为他们流的每一滴眼泪都是恶心的。他们不配。”T先生的声音冷得像刀,“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他们爱的只是‘爱一个人’这件事。我只是一个道具。一个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好人、自己有价值的道具。”

S先生松开了T先生的肩膀,绕到书桌的另一边,面对着他坐下。红色西装又穿回来了——S先生喜欢在重要的时刻换上这套衣服。他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穿透T先生的眼睛,直达某个更深处。

samuel“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他问。

T先生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名单。

陈婉清。林正义。王若云。

一个个曾经让他感到温暖的名字,现在在他眼里变成了靶心。

Tristan“写他们。”T先生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samuel“怎么写?”

Tristan“像写其他人一样写。像写小蝶、阿豪、佳欣一样写。不——比他们更残忍。因为其他人至少没有假装爱我。他们至少是诚实的陌生人。但这些人在我面前戴着面具,把自私包装成善良,把施舍包装成爱。他们比S先生你更虚伪。”

S先生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有一样东西是之前没有的——满意。不是对事件的满意,不是对结果的满意,是对T先生本身的满意。

samuel“你知道吗,T先生,”S先生说,“我曾经想过很多种你可能变成的样子。我以为你会变成一个哭泣的、崩溃的、行尸走肉般的傀儡。或者变成一个狂热的、疯狂的、嗜血的信徒。但你给了我一个惊喜。”

他站起身,走向白骨宫殿的窗口——如果那些用肋骨排列成的镂空结构可以叫“窗口”的话。他望着窗外流淌的血河,河面上的玻璃珠在水波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samuel“你没有变成傀儡,也没有变成信徒。你变成了一个愤怒的人。一个清醒的、愤怒的、看清楚了一切虚假温情却选择不再原谅的人。”

他转过身,暗红色的光从他的身后透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血色的光晕。

samuel“愤怒比忠诚更有力量。忠诚会让你听话,愤怒会让你杀戮。而杀戮——”

他的嘴角上扬到了最大的弧度。

samuel“——正是我需要的。”

T先生低下头,开始写。

陈婉清的名字下面,他的笔尖在皮肤书页上游走,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下她的结局。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精细——就像S先生打磨那些骨头一样,他要让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毫厘。

他写她如何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拦住。他写她如何挣扎。他写她五岁的女儿如何在家里等着妈妈回来,等到天黑,等到夜深,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

他写这些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像在做一件日常的工作。

但他的身体在背叛他。

他的右手——握笔的那只手——稳得像被焊死的钢铁。但他的左手,那只放在桌面上的左手,在微微颤抖。不是颤抖,是痉挛。小指、无名指和中指像被看不见的线牵动着,一下一下地抽搐。

他的呼吸是平稳的。但心跳不是。如果这时候有人能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不,不需要贴,在白骨宫殿的寂静中,S先生能听到。T先生的心跳每分钟一百三十七次。快得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他的脸是平静的。但汗水出卖了他。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正在慢慢汇聚,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流进眼角,蛰得他眨了眨眼。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脊椎骨的形状——一根一根,清晰得像他正在描写的那座白骨宫殿。

他写完了陈婉清。

他翻到第二页,开始写林正义。

笔尖落在皮肤上的声音是沙沙的,像秋风吹过枯叶。他写林正义如何在他最信任的人面前倒下。他写那位曾经在讲台上高谈阔论“责任”的老人,如何在最后时刻像一只被踩碎的虫子一样蜷缩起来。

T先生的表情依然平静。

但他的胃在翻涌。

他感觉胃酸涌上了食道,灼烧的液体在喉咙口打转。他没有吐——他咽了回去。那股铁锈般的味道弥漫在他的口腔里,让他想起S先生那杯血红色的液体。他不知道那是谁的血,但他现在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了。

不是血的味道。

是良心的味道。是他仅存的、正在被自己一口一口吞咽下去的、最后的良心的味道。

他开始写王若云。

王若云的名字写出来的时候,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只有一下。零点三秒。然后继续。

他写她如何在绝望中拨打他的电话——那个她曾经在雨夜里挂断的电话。他写她如何听到他的声音,如何尖叫着喊出他的名字,如何在电话那头发出像被掐住脖子的哭声。他写他如何挂断电话,如何关掉手机,如何坐在白骨宫殿里,听着血河流淌的声音,等待她的哭声消失在虚空中。

写到这里的时候,T先生的嘴角上扬了。

是笑。

但不是快乐的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深渊里仰望天空时的笑,知道自己再也爬不出去,于是笑了,因为他终于不用再爬了。

S先生一直站在他身后,从头看到尾。

他看到T先生的手在抖,汗在流,心跳在加速,胃在翻涌。他看到T先生的嘴角在写到最后一行时上扬,也看到那抹上扬的弧度里隐藏的东西——不是幸福,不是解脱,不是胜利。

是燃烧。

T先生不是在享受。他是在燃烧。他的愤怒、他的仇恨、他的轻蔑、他的唾弃——所有这些情绪都在燃烧,像一堆被点燃的干柴,发出明亮的光和炽热的温度。但柴烧完了,火就会灭。而柴就是T先生自己。

他每写下一个名字,就消耗掉一部分自己。

他每唾弃一个曾经帮助过他的人,就烧掉一根骨头。

等到所有的柴都烧完了,他会变成什么?

灰烬。

S先生知道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T先生的痛苦从未减弱——从第一天到现在,一分一毫都没有减弱。他的痛苦就像白骨宫殿下的地基,永远在那里,支撑着一切,却永远不见天日。他以为自己不痛苦了,是因为他学会了不去看那个地基。但地基从未消失。

S先生从背后看着T先生的后脑勺。发丝湿透了,贴在头皮上。颈椎的骨节在汗湿的皮肤下若隐若现——那根线条,从后脑一直延伸到衣领里,像一条细细的、通向深渊的路。

S先生的嘴角缓缓上扬。

不是满意,不是欣慰,不是兴奋。

是饥饿。

他看着T先生燃烧自己,就像一个食客看着一块滋滋冒油的肉在火上翻滚。他知道那块肉现在看起来很有力量——火光映在肉上,油脂滴落,气势汹汹。但他也知道,那块肉正在变小。每一滴油脂的滴落,都意味着肉本身在减少。

等到火灭了,肉就只剩下炭。

等到炭冷了,就可以吃了。

不——S先生从来不吃东西。他不吃,他不需要。他只是看着。看着一块一块的肉燃烧殆尽,看着一个一个的灵魂变成灰烬。这是他的娱乐,他的消遣,他在这座神明为他打造的牢笼里唯一的乐趣。

T先生以为自己成为了S先生的左膀右臂。

他不知道的是,他只是S先生收藏品中最新的一件。S先生不需要左膀右臂——一个被困在虚空中、被锁链贯穿身体的恶魔,要什么左膀右臂?他需要的是燃料。

燃料在燃烧时产生的光和热,是他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

T先生翻到了名单的下一页。

Tristan“还有多少?”他问,声音沙哑,像一个嗓子被烟熏坏了的人。

#samuel“够你烧很久。”S先生回答,声音温柔得像摇篮曲。

T先生低下头,继续写。

他的心还在跳。每分钟一百三十七次。

他的胃还在翻涌。铁锈的味道还在喉咙里。

他的左手还在抖。小指、无名指、中指,一下一下地抽搐。

他的痛苦从未减弱。

他只是没有力气再逃跑。

因为S先生说得对——愤怒比忠诚更有力量,忠诚会让你听话,愤怒会让你杀戮。但没有一种力量是免费的。每一种力量的代价,都是燃烧自己。

T先生正在燃烧。

S先生正在看。

白骨宫殿沉默着,血河以每秒钟三点七米的速度流淌,玻璃珠在水面上旋转,发出风铃般的声音。

那声音,像极了一个人的灵魂在慢慢被碾碎时发出的、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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