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先生的肉体被囚禁在神明的牢笼中。
那是一座没有墙壁的监狱——或者说,墙壁是由虚空构成的。漆黑的深渊之上,漂浮着十二条由暗金色符文铸成的锁链,它们像蛇一样缓慢蠕动,却永远无法触及任何实体。S先生悬在半空,手腕、脚踝、脖颈、腰腹,全都被锁链贯穿——不是捆绑,是贯穿。铁链从他的骨骼间穿过,再从皮肤的另一端浮出,没有流血,只有永恒的撕裂感。
他穿着早已被血浸透的白色球衣。那曾是纯白的,现在却是一种肮脏的、泛着铁锈色的深褐。血从他的指尖一滴一滴往下坠,落入下方的虚无,永远听不到落地的回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是一个恶魔在享受疼痛时才会露出的笑。
而在精神世界里,他穿着剪裁完美的红色西装,三件套,领口别着一枚黑玛瑙胸针。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面容英俊得近乎妖异。他坐在一张猩红色的天鹅绒扶手椅上,翘着二郎腿,手指轻轻敲击扶手,面前是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些被他记住的、尖叫的灵魂。
白林先生是第一个。
不,准确地说,白林先生是第一个活下来的受害者。其他人都在S先生“关照”后的三小时内死去,死状各不相同,却都保留着同一个特征——眼睛被挖出,换上两颗白色的玻璃珠。那是S先生的签名。他喜欢在受害者还活着的时候,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眼球被取出,再看着那两颗冰冷的玻璃珠被塞进空洞。然后他会问:“现在,你还能看见我吗?”
白林先生失去了双眼,但活了下来。不是因为他幸运,而是因为S先生觉得让他活着更有趣。白林先生现在住在精神病院的封闭病房里,每天用仅存的听觉判断护士什么时候来送药,嘴里不断重复同一句话:“他不是人,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T先生知道。
T先生是美国恐怖小说作家,以描写超自然血腥场面著称。他的书卖出了几百万册,读者们称赞他“能把最黑暗的想象变成文字”。但只有T先生自己知道,他笔下的那些场景,那些支离破碎的尸体、那些无解的诅咒、那些藏在日常生活中的恶意——它们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它们是S先生在他梦里一字一句念给他听的。
事情开始于三个月前。
T先生正在写他的新书,故事背景设在上海。他花了大量篇幅描写一群孩子的死亡——七个孩子,年龄从六岁到十四岁不等,死在了一座废弃的游乐园里,死法各不相同,但每一个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T先生对自己的构思很满意,他甚至觉得这是他职业生涯中最血腥、最富有诗意的一个篇章。
然后他收到了第一封邮件。
没有发件人,没有主题,只有一句话:“你写的故事很精彩。但你真的以为它们是虚构的吗?”
T先生没在意。他是恐怖小说作家,经常收到古怪的粉丝邮件。他删掉了那封邮件,继续写作。他把孩子们的死亡描写得更加细致,更加残酷,更加……真实。
第二天,新闻推送了一条消息:上海浦东某废弃游乐园内,发现七具儿童尸体,死法……与T先生书中的描写一模一样。
T先生记得自己当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倒了。咖啡洒了。他盯着屏幕,手指冰冷。
那不是他的书。他的书还没有出版。他的手稿还锁在自己的电脑里,密码只有他知道。
然后他收到了第二封邮件。这一次,附件里是七张照片。T先生不敢点开,但他还是点了。每一张照片都像是从他小说里直接截取出来的——不,比他小说里写的更加精准,精准到连某个孩子倒下时手掌张开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你的才华需要舞台,T先生。”邮件正文写道,“而我,愿意做你的经纪人。想见我吗?来巴尔的摩的圣保罗监狱旧址。地下室。”
T先生没有去。他报了警。警察去了那个地址,发现了一座废弃的监狱——不,不是废弃的,是被某种力量“保留”着的。在监狱最深处的虚空中,警察们看到了悬浮在半空中的S先生,浑身是血,锁链贯穿身体,像是某种中世纪酷刑的永恒标本。警察们吓坏了,他们试图靠近,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踏入那片虚空。精神科医生后来告诉他们,那是一种集体幻觉。
但T先生知道那不是幻觉。
因为从那天起,S先生开始出现在他的梦里。不是作为那个被锁链束缚的囚徒,而是作为那个穿红色西装的英俊男人,坐在黑暗中,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用几乎温柔的语气对他说话。
samuel“你的书杀死了那些孩子,”S先生说,声音像丝绸划过刀刃,“你写了他们的死亡,于是他们死了。你的笔就是我的刀,T先生。我们之间没有区别。”
Tristan“不是!”T先生在梦中喊道,“我只是个作家!我写的是假的!杀人的是你!”
samuel“假的?”S先生笑了,那笑容让T先生的血液几乎冻结,“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他们死的方式和你写的一模一样?为什么连指甲里嵌的碎玻璃的颜色都一样?你写得越详细,他们死得越彻底。T先生,你和我一样,都是制造死亡的艺术家。唯一的区别是,我用刀和针,你用文字。”
T先生醒过来时,浑身冷汗,枕头已经被泪水浸湿。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哭过。他冲到电脑前,删掉了那本书的所有草稿。他发誓再也不写恐怖小说了。他发誓要做一个好人,一个正常的人。
但S先生的话像咒语一样,开始在他清醒时的脑海中回荡。每次T先生闭上眼睛,都能听到那句“你和我是一样的”。每次他看到新闻里无辜的死者,都会想起那七个孩子。每次他试图说服自己只是个作家、不是凶手,S先生就会在他耳边轻笑一声,然后念出他小说里的某个段落——那段文字现在听起来就像亲手写下的死亡判决书。
这是第二次施暴。
不是肉体上的——S先生的肉体永远无法离开那座神明为他打造的牢笼。但精神上,S先生是自由的。他的意识可以穿越任何屏障,进入任何人的梦境,腐蚀任何一颗灵魂。他对T先生的施暴,是精神层面的凌迟。他一点一点地撕碎T先生对自己良知的信仰,一点一点地把“你是凶手”这四个字烙进T先生的大脑皮层。
T先生现在处于痛苦期的第一阶段。
在这个阶段里,他还保留着善良的本能。他不想看到任何人死去,尤其是孩子。每次路过小学,他都会停下脚步,内心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恐惧——他害怕自己正在想的某个情节,会再次变成现实。他害怕自己哪怕只是在脑海中构思一个虚构的死亡场景,就会导致真实的孩子死掉。这种恐惧让他变得神经质,让他连做梦都不敢做梦。
他委屈。他委屈得想尖叫。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只是写故事的人。为什么S先生要这样对他?为什么要让他承受杀人的罪名?为什么那七条生命的重量要压在他的肩上?
samuel“因为我需要一个同伴。”
S先生第三次出现在T先生的梦中时,这样说道。他坐在那张猩红色的扶手椅上,手里多了一杯红酒——不,那不是酒,那是血。T先生不敢去想是谁的血。
samuel“你看,”S先生倾斜杯子,让红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慢慢滑下,“神明以为把我锁在这里就能让我忏悔。他们以为肉体上的痛苦能消磨我的意志。但他们错了。我的肉体是他们的囚徒,我的精神却是无限的。我可以去任何地方,杀任何人,做任何事。唯独有一件事我做不到——”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向T先生走来。红色西装在黑暗中像一团凝固的火。他走到T先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瞳孔里倒映着T先生惊恐的脸。
#samuel“我无法被理解。”
samuel“我杀了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能理解我。他们只会尖叫、逃跑、求饶。他们太软弱了,太无聊了。我需要一个能理解我的人——一个能用语言把死亡之美翻译给世人看的人。那个人就是你,T先生。你写的每一个恐怖场景,都比我亲手做的更加精致。你是我的左膀右臂,是我们这个艺术领域的另一个天才。”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苍白如骨。
samuel“加入我。承认你和我是一样的。承认那些孩子的死有你的一份功劳。然后你会发现,那种负罪感会变成快感,那种恐惧会变成创作的燃料。来吧,T先生。我们天生就是一对。”
T先生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Tristan“不。”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他说了。
Tristan“我和你不一样。我写作是为了让人们害怕——是为了让他们在安全的距离外体验恐惧,从而更加珍惜生命。你是真的在杀人。你的手沾满了血,你的灵魂已经腐烂了。我不是你。我永远不会是你。”
S先生没有生气。他甚至没有变脸。他只是收回了手,微笑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samuel“你不会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你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你知道吗,T先生?每一个说过‘我不是你’的人,最后都变成了我。”
他弹了一下手指。
从那以后,T先生的脑海里就多了一个声音。不,不是一个声音,是无数个声音的重叠——S先生的声音在不同的音调、不同的语境下,反复循环同一句话:
samuel“你和我是一样的……你杀了他们……你写下了他们的死亡……你造就了这一切……你有为他们考虑过吗?他们的自由呢?他们的人生呢?就因为你想要一个精彩的故事,七个孩子再也没有未来了……你和我是一样的……你和我是一样的……一样的……”
T先生捂住耳朵,可声音是从里面传出来的。他砸碎了自己的电脑,可那些话还在。他吞了安眠药,可那些话变成了梦魇,更加清晰。他去找心理医生,心理医生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的内心深处,确实有一部分认同他?”
T先生冲出诊室,在街上狂奔了三个街区,最后跪在一条小巷里,大口大口地呕吐。他吐出来的不是食物,是黑色的、像焦油一样的东西。
那是S先生的咒语。它已经长进了他的灵魂里。
而在那座漂浮着锁链的虚空监狱中,S先生的身体微微抬起了头。血从他的发梢滴落,白色的球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肋骨的轮廓。他的嘴角再次浮现出那抹弧度。
他知道T先生正在崩溃。
他知道再过不久,T先生就会进入第二阶段——在那个阶段里,善良会开始模糊,良知会开始怀疑自己,“也许他说得对”这个念头会像一只温柔的手,慢慢抚平所有的抗拒。
然后就是第三阶段。
第三阶段里,T先生会主动拿起笔,写下另一个故事。不是因为他想杀人,而是因为他已经分不清虚构和现实的区别了。到那时,他就真的变成S先生了。
S先生在精神世界中站起身,红色西装的下摆轻轻摆动。他走到一面不存在的镜子前,整理了一下领带,对镜中的自己微笑。
samuel“快了,”他轻声说,“又一个。”
而在千里之外,T先生蜷缩在浴室的角落里,花洒喷出的冷水浇透了他的全身。他抱着自己的肩膀,嘴唇发紫,不停地说着同一句话:
Tristan“我不是他。我不是他。我不是他。”
但那个声音——那个属于红色西装恶魔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应:
samuel“你很快就会是了。”
浴室的镜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浮出了一行用蒸汽写成的字:
“上海。下一次,十个孩子。”
T先生看着那行字,瞳孔急剧收缩。他想要尖叫,想要冲出去报警,想要阻止任何即将发生的事情。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的右手,那只曾经写出无数恐怖小说的右手,正不受控制地抓起地上的一支笔,在湿漉漉的瓷砖上写下了一个新的故事开头。
第一个字是:“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