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那些年,我们上过的学
临时会议室被重新布置了。椅子被拉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中间空出一块地方,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零食、汽水,还有一壶不知道谁泡的、已经凉透了的茶。灯管换了新的,不再忽明忽暗,柔和的白色灯光照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
“所以,”凯蒂丝·弗林盘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包打开的薯片,“你们叫我过来,说是要搞一个什么活动?”
“互动环节,”飞哥扶了扶眼镜,“这是一个经典的‘背景故事交换会’。每个人都说说自己上学的时候遇到过什么奇葩的事情。增进了解,也……就当是放松一下。”
小佛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点了点头,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不知道在记什么。
伊莎贝拉坐在凯蒂丝旁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绿色连衣裙,马尾辫高高扎起:“我准备好了!小美女 troop 的女孩们,准备好了吗?”
七个穿着制服的小女孩齐声回答:“准备好了!”——然后七个人同时伸手,整整齐齐地从桌上各拿了一包零食,动作同步得像排练过几百次。
布佛坐在最后面,整个人塞进一把明显承重过度的椅子里,双手抱胸:“只要不用我动脑子,什么都行。”
巴捷推了推眼镜,在他旁边坐下:“那可能有点难。”
柯南坐在小兰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其实不太确定这个活动会走向哪里,但看到杜博士——被大家从拘留室“暂时借出来”参加这个活动的杜博士——坐在圆桌的另一头,泰瑞趴在他脚边,他终于不是那个“被审问的人”,而只是这群人中的一个,这个画面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他觉得值得了。
灰原哀坐在角落,离大家不远不近,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是她一贯的“我不参与但我也不走”的样子。服部在她旁边,和叶挨着他。园子坐在小兰的另一边,正忙着把零食袋拆得哗啦响。
佐藤美和子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高木在她旁边。小五郎靠在墙边,没有坐下,但也没有离开——他端着那罐始终没打开的啤酒,拇指在拉环上摩挲着。
安室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他靠着另一面墙,双臂抱胸,姿态放松,但目光在房间里每个人身上扫过,像在做某种无声的评估。赤井秀一站在他对角线的位置,表情平淡,但嘴角似乎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安室透看到他,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但没有说话。两人之间隔着整个房间,但那种微妙的张力,像是房间里有一个隐形的磁场。
“好吧,”飞哥拍了拍手,“谁先开始?”
“我先来!”布佛举起手,“我小学的时候,学校规定课间不能跑步。对,跑步不行。你只能走路。如果你被老师看到你在跑——不管你在追什么,不管你多急——你就会被记过。有一次我上厕所,不小心跑了两步,被教导主任抓到了,罚我写了一千字检讨。”
“一千字?”和叶瞪大眼睛,“就跑了两步?”
“重点是,”布佛的表情很认真,“那篇检讨我写了三遍。前两遍都说我跑的是‘快步走’,不算跑步。教导主任说——‘快步走也算跑,因为你的双脚同时离地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园子发出了第一声笑:“双脚同时离地——那你跳一下也是跑步咯?”
“他就是这样说的。”布佛摊了摊手。
伊莎贝拉举了举手:“那我来说一个。我们学校有一条规定——上课不能喝水。对,就是不能喝水。如果被老师看到桌上有水杯,不管是矿泉水、保温杯、还是任何液体容器——一律没收。理由是‘不尊重老师’。”
小兰皱了皱眉:“不尊重老师……喝水怎么就不尊重了?”
“不知道,”伊莎贝拉耸了耸肩,“我们学校的逻辑是,老师站着讲课,你在下面喝水,姿态不够恭敬。所以如果你想喝水,要么课间喝完,要么就偷偷喝。我有个同学,用吸管从桌洞里的保温杯吸水喝,那个姿势——你知道吗,跟偷渡客藏在水面下呼吸一样。”
“这算什么,”巴捷推了推眼镜,“我们学校更离谱。请病假必须要病历,而且必须是三甲医院的。不然一律按旷课处理。感冒了,发低烧,在家躺了一天——没有病历?对不起,算旷课,扣学分。”
“那如果真的是小病呢?”高木问,“感冒、头痛、拉肚子,有必要去医院吗?”
“学校说——有必要。”巴捷说,“只要你说‘我不舒服’,就必须拿出证据。如果你拿不出来,那你就是撒谎。有一次我发烧38度,趴在桌上,老师看了一眼说——‘去校医室开个条子。’校医室说——‘我这里只能量体温,不能开假条,你得去医院。’我跟我妈打电话,我妈说——‘你又没烧到39度,去什么医院?’于是我就在学校趴了一整天。没有假条,不算病假,算‘课堂纪律不良’。”
佐藤的眉心跳了一下。她见过很多案子,见过很多荒唐的事情,但听到这个的时候,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拧了一下。她想到杜博士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我从来不讨厌我的父母。”如果连“生病”都需要被证明,那“委屈”呢?“被伤害”呢?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要拿什么来证明?
“我来说个最绝的。”飞哥举起手,“我们学校有一条校规——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园子先开口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飞哥说,“检查卫生的时候,如果垃圾桶里有任何东西——哪怕是一张纸、一片橘子皮——都要扣分。所以学生们的对策是:把垃圾藏在课桌里、书包里、口袋里,等检查完了再扔。”
“太对了!”布佛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我们学校也是!我有一回把香蕉皮藏在裤兜里,忘了扔,放学回家掏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香蕉泥了——那叫一个灾难。”
“但最离谱的是最后一条,不是垃圾桶,是分班区。”杜博士的声音忽然从圆桌那头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
杜博士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不是那种“维持的微笑”,而是一种更放松的、带着一点回忆的、甚至有一点点无奈的认真。泰瑞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搁回他脚背上。
“分班区,”杜博士重复了一遍,“就是学校划分给每个班级负责的清洁区域。我们学校的校规是——分班区不能有垃圾。”
“听起来不是很离谱啊?”凯蒂丝说。
“问题在于,”杜博士的声音变得慢了一点,像是在确认自己记得准确,“他们所说的‘垃圾’,包括了落叶。”
和叶歪了歪头:“落叶?”
“落叶。”杜博士点头,“尤其是秋天。那棵树——我们分班区旁边有一棵很大的枫树,每到秋天,叶子掉得铺天盖地。我们每天早上七点到校,第一件事就是扫落叶。扫完上课,四十五分钟后下课,出去一看——地上又铺了一层。再扫。再上课。再下课。再扫。一天扫七遍,永远扫不完。”
“那不是太可怕了吗?”和叶说。
“最可怕的是,”杜博士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但一直没忘记的事情,“每到周五,学校会公布各班的卫生评分。我们班永远是最后一名。班主任每次都会说——‘你们就不能多扫几遍吗?’”
房间里安静了。
没有人问“那你们有没有解释”。因为他们都知道了答案。
“然后呢?”柯南的声音从圆桌另一头传来,很轻。
杜博士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只是一种“我已经想起来了”的、平静的确认。
“然后我想,”杜博士说,“如果我发明一台机器,能把叶子全部吹到隔壁班的区域里,我应该就不会被骂了吧。”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但我没有造那台机器。因为我想——如果我吹过去了,隔壁班的同学也会被骂的。”
“他们又没做错什么。”
房间里的安静变得更深了。
灰原低下头,端起了那杯咖啡。安室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道微不可察的皱纹出现在眉心,又消失了。赤井秀一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评估,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小五郎的手指在啤酒罐上停了下来。佐藤看着杜博士,嘴唇微张,但她没有说出任何话。
柯南看着杜博士,心里有一个念头浮了上来——这个人,从小被罚站在花园里当小矮人的这个人,穿了整整一年裙子的这个人,父母告诉他“第一名不算赢”的这个人,被分班区的落叶折磨了一整个秋天的这个人——
他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我要报复”或“这不公平”或“为什么是我”。
而是——“隔壁班的同学又没做错什么。”
有些人被伤害了一辈子,却依然能够分辨“伤害我的人”和“无辜的人”。这个分辨,比任何终结者都更难制造。
“杜博士,”飞哥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还有别的吗?”
杜博士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好笑但又很无奈的事情。
“哦,还有一条,”他说,“但不是奇葩,是……我也想不明白。”
“什么?”凯蒂丝凑近了一点。
“学校规定——桌子上不能放书。”
“不是不能放‘很多书’,”杜博士强调,“是不能放书。一本书都不行。课桌上只能有一个笔袋、一本笔记、还有课本——等一下,这个逻辑反了,”他自己也笑了,“就……桌子是用来放书的,对吧?但学校说,桌子是用来写字的,书要放在桌洞里面。桌洞那么小,放不下课本,所以上课的时候我们要把课本从桌洞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放在膝盖上看?”小兰问。
“对,放在膝盖上看。”杜博士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全班五十多个人,上课的时候全部低着头看膝盖上的书。任课老师站在讲台上往下看——只能看到五十多个脑袋顶。他说——‘你们能不能抬头听课?’我们说——‘可以。但是书放在膝盖上,抬头的话就看不到字了。’”
“那老师怎么说?”巴捷问。
“老师说——‘那就把书放在桌上。’我们说——‘学校规定桌子上不能放书。’老师说——‘你们就不能灵活一点吗?’”
杜博士摊了摊手。
“我说——‘老师,灵活这个词,不在校规里。’”
房间里的安静被一声短促的笑声打破了——是佐藤。她很快控制住了表情,回到了那种冷静的、职业的状态,但那一声笑声太小了,小到只有高木注意到了。高木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杜博士,”灰原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淡淡的,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你是怎么记住这些的?”
杜博士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一点点——像是被人问了一个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可能,”他说,“因为这是我唯一被允许记住的东西。”
“如果记住了那些更疼的东西,我就没法每天正常起床了。”
灰原没有再说话。她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她知道那种感觉——把所有的痛苦打包、压缩、塞进一个很小的盒子里,然后把盒子放在记忆的最深处,在上面堆满“校规”“落叶”“桌子不能放书”这样的小东西,用它们来压住盒子的盖子。只要盖子不打开,就可以继续呼吸。
安室透从墙上直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包还没拆开的零食,动作很自然,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做什么。他没有说任何话,但赤井秀一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短暂,但安室透注意到了。他哼了一声,没有抬头,拆开了零食袋。
“杜博士,”飞哥的声音带着一种认真的、像在做笔记的语调,“如果你发明一台‘奇葩校规终结者’,你想先对付哪一条?”
杜博士认真地想了五秒钟。
“分班区的落叶。”
“为什么?”
“因为,”杜博士说,“那些叶子是无辜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泰瑞。
“就像它一样。”
泰瑞的尾巴轻轻地拍了一下地板——哒。很轻,轻到只有杜博士听到了。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双鸭嘴兽的眼睛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夜还很长,圆桌上的零食袋慢慢变空了,茶被续了三次,笑声从零星变成了连片,又从连片变成了某种更温暖的东西。没有人再提那些沉重的故事,也没有人再问“你还好吗”。他们只是坐在一起,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分享一些藏在记忆角落里的、小小的、奇怪的故事。
这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夜晚。
窗外,东京的夜空里没有星星,但有一轮很圆的月亮挂在天边。
杜博士看着那轮月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个“维持”的微笑,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是被月光照出来的弧度。
“凡妮莎,”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你看到了吗?今晚的月亮很圆。”
泰瑞在他脚边翻了个身,把肚皮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