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父亲的交易
德索斯坦的通知是在凌晨两点传来的。
传真机在走廊尽头发出了尖锐的鸣响,像某种夜行动物的叫声。高木涉是第一个听到的,他当时正在自动贩卖机前买咖啡,手里攥着几枚硬币,被那声音吓了一跳。他跑过去,看着传真机一格一格地吐出那张纸,字迹从模糊到清晰,他的表情从困倦变成清醒,从清醒变成难以置信。
他拿着那张纸,跑回了临时会议室。
“德索斯坦那边要开庭审理杜博士的案件。”高木的声音有些喘,“他们说,杜博士是德索斯坦公民,案件涉及‘针对本国公共安全的潜在威胁’,所以他们有权要求将杜博士引渡回德索斯坦进行审判。”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还没睡。小兰和和叶挤在一张长椅上,盖着一件外套,眼睛半闭着,但谁都没有真正睡着。服部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德索斯坦法律汇编,封面已经被他翻出了褶皱。灰原趴在桌上,面前摊着平板电脑,屏幕上的代码还在滚动,但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柯南不确定她是在睡觉还是在思考,她闭眼的方式和思考时一模一样。
佐藤接过那张传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柯南。柯南看了一遍,递给服部。服部看了一遍,然后骂了一句关西腔,声音不大,但很脏。
“他们凭什么?”小五郎的声音忽然从角落里炸开,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响声。他手里还攥着那罐一直没有打开的啤酒,罐子被他捏得凹陷了一块,铝皮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人是在我们这儿抓的,案子是在我们这儿犯的——虽然严格来说也没犯什么大事——审也是在咱们这儿审的,他们德索斯坦凭什么半路杀出来把人带走?”
“引渡条款,”服部翻开那本法律汇编,手指在一段文字上点了点,“确实有这样的规定。如果嫌疑人的行为被认定对其母国构成潜在威胁,母国有权申请引渡。杜博士是德索斯坦公民,他的机器虽然在东京展示,但他本人从未离开过德索斯坦的‘影响范围’——这是他们的原话。”
“影响范围?”小五郎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他那个冰淇淋机的影响范围是五百毫升!够干什么?够做一个甜筒!这也叫威胁?这也叫影响范围?”
佐藤没有说话,她站在窗边,把那份传真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看得更慢,像是在逐字逐句地寻找字缝里藏着的东西。然后她看到了。
“你们看这里,”她说,手指点在传真最下方的一行小字上,“‘本申请由德索斯坦市市长办公室发起,经杜芬舒斯夫妇联名签署。’”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和叶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父母……联名签署了引渡申请?”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所有人都已经想到了同一个答案。不是“为什么”,而是“为了谁”。为了罗杰。杜博士在东京,媒体的焦点就在东京。罗杰的新闻发布会还没开,德索斯坦的调查还在进行,任何和罗杰有关的负面新闻都会影响他的政治形象。但如果杜博士被引渡回德索斯坦,案件就会从东京转移到德索斯坦的法庭,新闻的热度就会下降,罗杰就能喘一口气。这不是正义,这是危机公关。他们的父母联名签署的不是引渡申请,是一份“请把我儿子从媒体镜头前拿走”的请求函。
小兰的手在发抖。她想到了杜博士在拘留室里说的那句话——“我从来不讨厌我的父母。”她想到了那个电话,母亲说“我身体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现在她又想到了这份传真,父母联手要把他从东京带走,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救另一个儿子。她想吐,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翻涌,像是有人把她的胃拧了一圈,拧到了一个不该在的位置。
“他们不能这样。”园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她的眼神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少出现在她脸上的、几乎是愤怒的东西,“杜博士什么都没做错!他就是想吃冰淇淋而已!他小时候没吃过,他想给自己做,想给他女儿做,这算什么罪?这能比得上他父母对他做的那些事吗?他父母才应该上法庭!他们才应该被审!”
没有人反驳她。因为她说的是事实。杜博士违法了吗?严格来说,是的。他在公共场合展示了一台未经安全检测的机器,声称它具有破坏力,引起了公众恐慌。这是事实,无可辩驳。但如果把杜博士和他的父母放在同一个天平上,一个是因为想吃冰淇淋而犯了轻罪的中年人,两个是毁掉了一个孩子整个人生却从未被追责的老人——这个天平应该往哪边倾斜?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但法律不关心天平,法律关心的是条文,是程序,是谁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是可以被写进笔录、可以被呈上法庭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伤害是看不见的,忽视是无法量化的,那些被剥夺的爱、被偷走的童年、被碾碎的心——这些东西上不了法庭。
服部把那本法律汇编摔在了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那我们怎么办?就让他们把人带走?就让他们把杜博士送回那个地方,让他在德索斯坦的法庭上被审判,让他父母坐在旁听席上看着,让他弟弟在电视上发布‘我对哥哥的行为表示遗憾’?”
“不行。”佐藤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木头里,“我们不能让他回去。”
“但我们有什么办法?”高木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力感,“法律上,德索斯坦的引渡申请是有效的。我们没有理由拒绝,除非我们能证明杜博士在东京犯下的罪行比德索斯坦那边指控的更严重——但你们也知道,那个冰淇淋终结者根本不算什么严重罪行。”
小五郎沉默了。他弯腰把翻倒的椅子扶起来,坐回去,把那罐已经被捏得变形的啤酒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罐子上来回摩挲着,铝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所有人。“他在我们这儿犯的案,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他们来审。”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是说,”小五郎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粗犷,而是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一头狮子在喉咙里发出的闷响,“他是被抓在了东京,不是德索斯坦。他的机器是在东京展示的,他的‘威胁’是冲着东京人说的,我们的法律管这事儿,轮不到他们德索斯坦来插一脚。这就像——你在别人家犯了事,你老家的人跑过来说‘把他交给我们处理’,凭什么?别人家的规矩就不算规矩了?”
佐藤的眼睛亮了一下。“毛利先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小五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如果我们要阻止引渡,就要证明德索斯坦那边的指控不成立,或者至少比我们这边的指控弱。他们说他威胁了德索斯坦的公共安全——但那个机器从头到尾都在东京,连开机都没开,怎么可能威胁到几千公里外的德索斯坦?这个逻辑根本不成立。”
灰原忽然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而且,”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犀利的质感,“杜博士的机器是在德索斯坦制造的没错,但核心部件——那个低温分子重组芯片——是在日本采购的。这涉及跨国技术出口的相关法律,如果要追究制造地的责任,那就必须先追究采购地的法律适用问题。这可以拖很久。”
柯南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那支黑色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引渡、管辖权、芯片采购地、公共安全的定义、父母联名签署的法律效力。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在那个“父母联名签署”下面画了一条横线。“这里是最奇怪的地方,”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在听,“引渡申请需要嫌疑人直系亲属的联名签署,这个条款本来是为了保护嫌疑人——确保家属同意引渡,避免嫌疑人被秘密转移。但在这个案子里,联名签署变成了加害工具。他的父母不是想保护他,他们是想利用法律条款来伤害他。”
这个条款设计的时候,没有人想到会被这样使用。因为设计它的人默认了一个前提——父母是爱孩子的。当这个前提不成立的时候,整个法律就变成了一件武器。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诺姆的屏幕亮着,那个笑脸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滚动的文字,红色的,像是警报。“我听到了一切。我需要告诉你们一件事。主人被捕之前,收到过一封来自德索斯坦的邮件。发件人是他的父亲。邮件的内容是——‘汉斯,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你弟弟马上要竞选连任了,你那些破事能不能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邮件发出去之后不到一个小时,杜博士就带着冰淇淋终结者出现在了科技展厅。他不是去害人的,他是去——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回答那封邮件。你们说我添乱,那我就添一个大的。但他在最后一刻没有启动机器,不是因为被你们拦住了,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打算启动。他站在讲台上,手伸向那个红色按钮的时候,他的手指是抖的。不是害怕,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按下去,但他想让别人以为他会按。他想让别人注意到他。哪怕是以一个“疯子”的方式。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灰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也在抖。因为她太明白那种感觉了——想让别人注意到自己,哪怕是负面的注意,哪怕是被人当成疯子、当成怪物、当成“那个危险的家伙”,也好过被当成空气。空气不会痛,空气不会被伤害,但空气也不会被爱。杜博士不愿意当空气。所以他发明了终结者。
柯南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咔嗒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是一声叹息。他看着白板上那行“父母联名签署的法律效力”,然后抬起手,在那行字上画了一个叉。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用法律去对付这些人,是对法律本身的侮辱。但这是他们现在唯一能用的武器。
窗外,天快亮了。
德索斯坦的清晨比东京来得晚一些。杜博士的父亲坐在书房的皮椅上,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茶杯旁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刚才签了一份文件——那份文件会把他的大儿子从一个拘留室转移到另一个拘留室,从一个国家转移到另一个国家,从一个“问题”变成另一个“问题”。他没有犹豫。他签完之后把文件递给律师,然后拿起电话,拨了罗杰的号码。“办好了。”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挂了电话。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红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回去了。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想。也许他想的是——罗杰的新闻发布会十点开始,他应该在九点五十五分打开电视。至于汉斯,汉斯会没事的。汉斯从来都是没事的。汉斯一直在没事。从他五岁站在花园里当小矮人开始,他就一直在没事。一个人可以在“没事”的状态里待多久?答案是——四十七年,直到他再也待不下去。
【下集预告】
柯南和他的同伴们决定在引渡听证会上为杜博士辩护。但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法律问题,而是一个已经被权力和金钱拧成了麻花的司法程序。德索斯坦方面派来的检察官是个老手,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精心打磨过的刀,专门挑最软的地方捅。
“杜芬舒斯先生,你是否曾多次声称要‘毁灭所有让我痛苦的东西’?”
“你是否承认,你在过去二十年间制造的每一台机器,都以‘终结者’命名?”
“你是否认为,‘终结者’这个词本身,就暗示了暴力倾向?”
杜博士坐在证人席上,没有律师,没有辩护人,只有他自己和那个焊在脸上的微笑。
而柯南发现了一个关键的证人——德索斯坦科学展的档案管理员。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带着一把钥匙,和一段被尘封了三十年的录像。
“那一年,汉斯拿了第一名。但他父母说第二名才算赢。你们想知道为什么吗?”
下一章,《第二名的谎言》,真相和谎言的界限,终于在法庭上被划开了。
“有些人用一辈子证明自己值得被爱。而有些人,连证明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