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宫中设宴,庆康熙万寿节。
这种场合,宜修避不开。她以辰亲王嫡福晋的身份入宫,随众命妇行礼、祝寿、入席,一整套流程走下来,滴水不漏。
席间觥筹交错,她应付得游刃有余。可她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果然,酒过三巡,胤禛端着酒盏走了过来。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常服,没穿蟒袍,看起来不像皇子,倒像个赴宴的文人。眉目清隽,举止从容,走到宜修面前时,还微微欠了欠身。
"辰亲王福晋,许久不见。"
宜修起身还礼:"四阿哥。"
"上次见面还是在接风宴上,"胤禛笑了笑,语气温和得像在闲聊,"那时候福晋还是郡主,如今已是亲王嫡福晋,真是可喜。"
"四阿哥谬赞。"
两人站着说了几句客套话,旁人看来不过是寻常应酬。可宜修感觉到了——胤禛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脸上。
不是看,是找。
他在找她脸上的破绽,找她对他有任何超出寻常的反应。
宜修给了他最标准的笑容——客气、疏离、恰到好处的礼貌。
胤禛忽然压低了声音:"福晋今夜气色极好,比从前在接风宴上更添了几分风姿。"
这话出了应酬的界。一个皇子对亲王嫡福晋说"风姿",放在任何场合都是越矩。
宜修没有变色,只是微微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四阿哥醉了。"她的语气淡淡的,"夜深露重,四阿哥保重身体。"
她转身便走,步履从容,背脊笔直。
胤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酒盏微微倾斜,几滴酒液洒在地上。
她说他醉了。可他清醒得很。
他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她对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装得不在意。
她退了那半步,退得利落,退得干脆,像是早就想好了怎么应对。
这反而让他更不安了。
宜修回到席上,端起茶盏润了润唇。手很稳,心却跳得比平日快了半拍。
不是怕,是厌。
前世胤禛从不对她说这样的话。他那时候看她,像看一件摆在那里的器物,有用的时候看一眼,没用的时候看都不看。如今他带着前世记忆重生,忽然开始在意她了——可这份在意,来得太晚,也太廉价。
她不需要他的在意。她需要的是他离她远一点。
碧桐凑过来:"主子,四阿哥那边……"
"不用管他。"宜修放下茶盏,"不过今晚的事,回去告诉王爷。"
"是。"
辰亲王府,书房。
胤祯听完宜修的话,沉默了很久。
"他说你'风姿'?"
"嗯。"
"当着满朝命妇的面?"
"旁边没人听见,"宜修想了想,"他是故意压低了声音说的。"
胤祯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节奏很慢,像在忍耐什么。
"他不是在调戏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他是在试探。他想看你的反应——如果你恼了,说明你还在意;如果你怕了,说明你心虚。可你既没恼也没怕,只是退了半步。"
"所以呢?"
"所以他只会更来。"胤祯站起身,走到窗前,"一个带着前世记忆的人,发现自己前世亏欠的人对前世毫无留恋——他不会甘心的。"
宜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声道:"你在吃醋?"
胤祯回过头,眉头微蹙。
"有一点。"他没有否认。
宜修笑了,走过去,站在他身旁。
"不用吃醋。"她抬手理了理他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前世我等了十几年,他连一个正眼都没给过我。今生我等了两年,换来你一句'铁了心'。你说我会在意他?"
胤祯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我会处理。"他的声音闷闷的,"他不会再有机会说第二次。"
宜修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比平日快了些。
原来他也不是那么沉得住气。
次日,朝堂上。
辰亲王与四阿哥在御前议政时,发生了第一次正面交锋。
起因很小——户部一笔赈灾银的拨付方案,胤禛主张先拨后查,胤祯主张先查后拨。两人各执己见,当着康熙的面争了几个回合。
最终康熙采了胤祯的方案。
散朝后,九阿哥凑到胤禛身边,低声道:"四哥,辰亲王今天有点反常啊,以前从不跟人争的。"
胤禛面色如常,只淡淡道:"他有他的道理。"
可他心里清楚——辰亲王今天不是在争方案,是在划界限。
那番话,不是说给康熙听的,是说给他听的。
意思是:别碰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