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剧院（八）

阿拉克涅老师......

蜘蛛看了看自己面前冷若冰霜的凋零骷髅，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是了，她伙同珀尔违反校规、偷偷溜进传送门，给这里的教员带来了很大困扰；鉴于珀尔还有监护人愿意关照，而她根本就没有。她明白现在自己面临的是十二个小时的禁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可言。

铁门在她的身后徐徐关闭。

强光毫不留情地照在了蜘蛛身上，孩子不得不闭上眼睛，然而那些刺目的白色还是穿透了她的眼皮，让她感到难以忍受——敌对生物厌恶亮度过高的区域，就像是人类厌恶深不见底的黑暗。

地面是惨白色的混凝土，天花板是白色的，而墙壁也围绕着白色的软包，似乎是一种防止被关禁闭的学生做出极端行为的预防措施；除此以外，房间的左上角还挂着一只冷冰冰的摄像头，红色的光点就像是一只眼睛，无声而严肃地注视着阿拉克涅。

房间的布局相当简单，只有在角落里放了洗手池和蹲便器，即使它明显被清理过，看上去没有任何污渍，依旧从下水道中反上来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对于趴在地面上的蜘蛛来讲，这种情况要更加糟糕。

凛.......

凛原来是真的

阿拉克涅啥啊，你说我那时候待着的地方吗

凛嗯

阿拉克涅说实话那不是一段好经历

蜘蛛抬起自己的一条前腿，挠了挠脑袋。

然而史莱姆对此不置可否。对于记忆缺失，不，缺失这个词并不准确，应该说是记忆不全的人来讲，就算是惨痛经历她也一样对此感到好奇和向往，毕竟没有人愿意一睁眼便莫名其妙地降临在这个世界上，还降临在某个相当危险的场景。直到两天以后，孩子才反应过来自己大抵是由一只中型史莱姆分裂成了新的小型史莱姆。除了她之外的个体全都被那个人类杀死，无论是最开始的还是后来的。

她在这场混乱中究竟算什么呢？

那只中型史莱姆的孩子？携带着记忆的克隆体？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按照现在的研究来看，上一只史莱姆已经彻底死亡，而自己不过是携带着TA零散记忆的幸存者。她不会再长大，只会永远维持着这个类似人类少年状态的拟态，能被珀尔这种身材高大的人型生物抱走甚至奔跑起来，或者说即使阿拉克涅要载着珀尔，再加上一个她，也不算过于费力。

阿拉克涅你知道的，我体位也低，所以那种环境就让我更难受了，该死的

凛你没有试过拟态吗？

凛还是那时候老师禁止你拟态.......

阿拉克涅没有，我这辈子都没有尝试过

凛为什么呢？

阿拉克涅我不喜欢

蜘蛛往后挪了挪身体，尽可能地靠在椅背上。

阿拉克涅我也不是亡灵生物，见光死。视力问题可以通过手术解决。我讨厌太高的视角，而且重心也不一样了，很难受

凛......这样吗

凛主要是，你也知道，这几十年来，伊甸这边有一种声音，建议我们不要拟态

阿拉克涅嗯，说是我们不应该向人类靠拢，应当维持自己原本的模样

蜘蛛重新往前挪动了一点点，拿起自己面前的含血液饮料，给自己满上。

阿拉克涅你喝不喝？

凛不了，我不想再上厕所去了

阿拉克涅......别搞，咱们吃不吃饭了？

凛反正我吃饱了

史莱姆耸了耸肩，扫了一眼桌子上的食材。此时此刻称之为杯盘狼籍也不为过，盘子里只不过装着些七零八碎的肉块和次品，涮火锅过程中不慎溅出去的汤汁水分早已蒸发，只剩下凝固在桌面上的油花。

阿拉克涅你怎么看呢？

凛我想到了吾王的一些建议......

阿拉克涅哦，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不要管所谓的权威说了什么

凛啊......？

阿拉克涅或者说......

蜘蛛叹了口气，她四处瞟一眼，确定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自己和眼前的史莱姆。

阿拉克涅谁的话都一样，毕竟任何“正确”都是有条件的

阿拉克涅最重要的还是得有自己的判断能力

阿拉克涅比如说，你感觉拟态和不拟态有什么区别呢？

凛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解除拟态过了，阿里

凛从我有独立意识以来，我就一直保持着这幅样子。因为我看我周围的怪物都这样

凛......这或许算是一种从众心理

阿拉克涅嗯，这倒是没有问题

阿拉克涅每个人都是被社会裹挟的，只有程度不同而已

阿拉克涅重要的是找到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凛也许吧？所以我会喜欢上写东西，然后顺藤摸瓜到幽灵剧院，最后认识了你们两个

凛哎......话说我们到底是怎么让话题跑到这里来的？明明最开始只是在听珀尔讲故事，然后.......

阿拉克涅这挺正常的啊，如果你不是个这么思维发散的家伙，你也写不出这大几十万字，不是吗？

凛哈，那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阿拉克涅嗯，回到刚刚咱俩说的那些——

阿拉克涅在被社会裹挟的过程中，我们很容易就分不清楚什么是自己真正需要的，什么是别人认为我们需要的

凛会出现“被自愿”的情况，是吗？

史莱姆轻声问了一句。

阿拉克涅对

严格来讲，她现在已经不怎么担心有人“不小心”听到不该听的东西了，别人大抵不会对于这些枯燥的话语提起任何兴趣。

凛我想知道该怎么避免，我是不是该找一个可供参考的东西，我是说，要尽快.......

阿拉克涅当然不是

凛.......

阿拉克涅对不起，我的话可能有点重？

凛没有，你先说吧

阿拉克涅有的人输出的观念即使和所谓的大众不沾边，可能确实不被社会裹挟，但这不意味着它是正确的

阿拉克涅就像是珀尔刚刚说的那样，因为被社会影响得太深，嘴上说着厌恶，结果干出来的事情却和TA所厌恶的事情一模一样，自己还浑然不觉，只感觉自己这是摆脱了束缚

阿拉克涅不管是文字还是语言，都具有巧言令色的部分

凛.......好吧，或许是我太容易受到别人影响了

阿拉克涅可你才十三岁，阿凛，这不是你的问题

阿拉克涅没人能避免受他人影响，除非那家伙孤身一人生活

阿拉克涅真的有人能够忍受这种生活吗？

凛我想我不能

凛......哈，阿里，这个世界真不公平

凛为什么我的出生一定要伴随着死亡和危险呢？

凛说真的我眼红珀尔的家庭，还有她这些年来.......

凛......对不起

史莱姆感觉一跟坚硬的棍状物体轻轻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阿拉克涅没什么好道歉的，毕竟我俩认识了十多年，最开始我没有一天不在羡慕她

阿拉克涅我也曾经受珀尔的邀请到她家玩

阿拉克涅德米特利亚女士很喜欢孩子——要不然的话我们估计也见不着珀尔了，她对我非常亲切，老早给我准备了肉干，有村民的，人类的，还有蚂蚁和蝗虫的

阿拉克涅但我再清楚不过我只不过是“孩子的朋友”

阿拉克涅没办法，谁让我们是刷新出来的怪物呢

阿拉克涅话说回来，这也算是社会对我们投射的期待吗？如果是的，我们应不应该克服它？如果不是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