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游戏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奶奶的房间灯已经灭了，爷爷的收音机在隔壁小声响着，单田芳的声音像糊了一层棉被，听不清是秦琼还是罗成。
周野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眉骨下一片青灰的阴影。
图标是个像素小人，黄皮肤红衣服，站在一座山前面。他没有看攻略，没搜过评价，甚至没记住这游戏叫什么名字——U-n-d-e-r-t-a-l-e，五个字母，他读了第一遍就忘了。
点开。
黑屏。
然后一行白字顶出来，像素字体。
很久很久以前，两个种族统治着地球：人类与怪物。
他眯了眯眼，拇指在屏幕边沿刮了一下。底下那行字慢慢浮现：一天，两个种族之间爆发了战争。人类获得了胜利，用一道魔法结界将怪物们困在了地底。
再点一下。画面转暗，山影压下来，一个黄衣服的小人站在洞口往下看。然后——一只蝴蝶飞过。小人跳了下去。屏幕黑了。
周野「这就完了？」
周野把手机翻了个面，看了看后盖上的指纹油渍，又翻回来。屏幕重新亮起来，画面停在一片黄色的花丛里。小人趴在花丛中间，脸朝下，一动不动。底下出现提示：按Z确认。
他按了。
花丛里冒出一朵金色的、长着脸的花。
笑。
那种嘴拉到耳根的笑。像素圆点一样的两颗眼睛弯成弧。
周野把手机拿近了半寸，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Flowey这朵花开始说话——「你好呀！我是Flowey！Flowey the Flower！」～
他看着那朵花的脸，看着它嘴角咧开的弧度，看着它圆滚滚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光的两个黑点。几行对话弹出来，他点了下去。花说它有办法让他变强。花说你要学会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花说要给他看一个「友善」的小把戏。
然后屏幕中间跳出选项——
「战斗」和「行动」。
Flowey花笑着喊：「让我来教你怎么使用『爱』！」
他的拇指停留在「战斗」两个字上面。零点三秒的犹豫。
然后按了下去。
Flowey屏幕上的像素小花被一圈白色的光打中，脸扭曲了一瞬，张开嘴喊：「你这个——！」
它要说什么？你这个什么？
没说完。画面突然裂了。
裂成一片雪花。白噪声从手机扬声器里涌出来，不是那种刺耳的电流声，是一种更深的、像什么东西在屏幕后面碎了的声音。然后雪花开始往外渗，像素块掉出来，黑的白的光点从边框溢出来，淌在他手上。
是凉的。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变淡。拇指还在屏幕上按着，但指腹的颜色在褪，像一层水彩被冲走了。被子、床头、那盆快死的仙人掌、墙上《数码宝贝》海报里太一的脸——全都往后退。
周野「操——」
话没说完。整个人被抽了进去。像被人从领口提起来甩进水里，四面八方都是往下拽的力。
他听见奶奶在隔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然后那个声音被拉成一根线，断了。
掉下来
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响着一根线绷断的声音——尖的，细的，像谁在他后脑勺弹了一下皮筋，余震嗡嗡地往眼眶里钻。
他睁眼。
头顶是石头。不是天花板那种平的石板，是那种坑坑洼洼的、带着水渍印子的岩壁，被钟乳石戳出密密麻麻的尖，像倒挂的牙。有几根尖在滴水，啪嗒一声，正好落在他耳朵边上。凉的。
周野眨了眨眼。眼皮黏糊糊的，带了层薄汗，眨两下才分开。
然后他看见光了。从头顶一个圆形的洞灌下来，暖色的，带点发黄的边。光柱落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下意识偏了偏头，脸颊蹭到一堆软东西。软的，花瓣。黄不拉几的花，压在他后脑勺底下，像被人垫了一层植物枕头。
土腥味。潮湿的。烂草根混着阳光加热后的泥土，一股子闷熟的气味。
他慢慢坐起来。衣服在背上扯了一下，是那件校服外套，领子还立着，左边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右边袖口松了，耷拉到手背。他低头看自己，膝盖上沾着碎花瓣和泥，左裤兜那洞还在，打火机顺着裤管滑到脚踝，硌得疼。
他伸手去掏那个打火机。掏出来看了一眼。一块钱的透明塑料壳，里面的液体还剩一半。他掂了掂，揣回兜里。
然后他看见前面的路。
灰石板铺的，一块一块码得齐整，两边的花丛往后退，给中间让出一条道。石板上有水印子，但不滑，光打在上面反出一层薄薄的白。路尽头拐了个弯，看不见后面是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但嗓子发干，像一块砂纸堵着，蹭了两下才撕开：
周野「操。」
声音在岩洞里弹了两下。走远了。没人回。
他站起来，拍裤子。手掌拍在布料上，花瓣碎渣簌簌往下掉。裤管里那个打火机又往下滑了，他拧了拧腿，让它卡在脚踝上边。好了。
手插进裤兜。肩膀一垮。后脚跟先着地，拖着步子往前走。鞋底蹭在石板上发出嘶拉嘶拉的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很响。
周野「看看是什么鬼地方。」
他没回头看那堆花。
但那些花瓣还沾在他后脑勺的头发上，黄黄的两小片，他走路的时候它们跟着晃，他没感觉到。
往前走。
往前走
灰石板在脚下延伸，两边花丛铺得密实，花瓣上凝着水珠，光一打就碎成一片一片的亮。那些花是黄的，颜色淡得不真实，像被太阳泡褪了一层皮，只在尖儿上留了一点深色。
周野走了大概五六分钟，脚底板开始发酸。拖鞋换的球鞋，鞋底太薄，走石板路硌脚。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回来，还是硌。
正想着要不要停下来歇一会儿，路边那堆花丛动了。
不是风。这地方没风，空气闷在岩壁里一动不动。但那些花忽然朝两边分开，像有人从底下掀开了一层被子。然后一个东西从花丛正中间升起来——一朵金色的，比周围那些黄不拉几的花亮出一大截，花瓣尖儿微微卷着，上面挂了两颗露珠，像刚洗完澡。
花的正中间长了一张脸。
周野脚步没停。但他肩膀动了一下，那是他随时准备往旁边闪的动作，天生的，从小在街上养出来的反应。
那张脸在笑。嘴角拉到耳根，像素感的大白牙露得整整齐齐。两颗眼睛弯成月牙的弧，弯得太过分，像用圆规画出来的。嘴是咧着的，但嘴以上部分的弧度没变，甜得发腻——他见过这种笑，在菜市场，糖葫芦摊的阿姨看见小孩掏兜的时候，在网吧，有人输了钱还要装大度的时候。
Flowey「你好呀！」那朵花的声音像泡了蜜，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甜。「我是Flowey！Flowey the Flower！」
周野停下来了。
他歪了歪头。左眉尾那道疤跟着往上抬了抬。他看人有一个习惯——先盯眼睛，看瞳孔里面有没有东西。但这朵花的眼睛是弯成缝的，缝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两条黑线。
周野「一朵会说话的花。」他说。嗓音还哑着，但尾音被他挑起来了，往上翘，像弹了一下橡皮筋。「行，稀罕。」
Flowey的笑僵了一下。很微小的僵，嘴角的弧度没变，但那层「甜」突然变薄了，像糖水被兑了一半白开水。
Flowey「你好像不怕我？」Flowey的花瓣往前靠了靠，离他的脸近了半拃。
周野没退。他把下巴微微仰起来，用鼻孔对着那朵花。他个子小，仰起来也就跟那朵花平齐，但他故意把眉尾抬着，让目光从高处往下落。
周野「我怕你干什么？你能吃了我？」
Flowey「——我能。」
周野「那来啊。」
空气凝住了。周野看见花茎下面的土在动，几条细长的藤蔓从土里钻出来，像蛇探脑袋，尖端是黑的，在光底下泛一点冷色。藤蔓悬在半空，慢慢往前伸，离他的小腿不到一拃远。
他看着那些藤蔓。不是在看它们有多危险，是在看它们动起来的样子——慢的，试探的，像一个人伸出去又没敢搭上肩膀的手。
周野「你不动手，那我走了。」他说。
他真走了。后脚跟拖了一下地，身体重心往右边偏，绕开了那些藤蔓。他踩着花丛边的泥土走过去，皮鞋底把几朵黄花碾进泥里，汁水渗出来，一股青涩的苦味。
Flowey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了。那层糖皮彻底剥掉了，底下是凉的、生的东西。
Flowey「你挺有意思的。」～
周野周野抬手摆了摆，没回头。「你也是。会说话的花。」
他继续走。灰石板还在往前铺，但前面拐了个弯，路变窄了，石壁上多了些画。他走过去的时候，余光瞟见那些画——歪歪扭扭的人形线条，简笔的怪物轮廓，还有那个倒三角的标记。他没仔细看。
他把左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手心有点潮。
裤管里那个打火机又滑下来了。他弯腰拍了一下脚踝，把它卡住，站起来的时候呼出一口气。
周野「……妈的。」
拐过弯，路到头了。一扇紫色的门堵在前面，上面刻着那个倒三角的图案，线条粗重，往门板里陷进去，摸上去硌手。门缝透出暖光，带一点甜腻的气味。
他推了一下。没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他往后退半步，抬起右腿踹了一脚。门板闷响一声，纹丝不动。他的脚趾麻了一片，像踢到铁板。
周野「操。」他单腿蹦了两下，甩了甩那只脚。
然后他听见门后面有声音。脚步声。沉闷的，像什么大东西踩在厚地毯上。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粗糙的铁皮蹭着铁槽，咯吱咯吱地响。
门开了。
一只白色的、毛茸茸的、巨大的东西堵在门口。两只垂耳朵，尖上带着粉色，身上一件紫色长袍，布料厚实，拖到地上。她弯着腰，头低下来看他。
Toriel「孩子？」她说。声音沉而厚，像棉被裹着嗓子说话。「是你吗？」
周野仰头看着她。他鼻尖离她的胸口还有一臂远，她身上带一股暖烘烘的气味，像面粉和糖一起烤过的味道，混着一点羊毛的膻。
他没说话。他的下巴绷了一下，嘴角抿着。
Toriel「你从上面掉下来的，对吗？」她蹲下来了，双掌撑在膝盖上，跟他平视。她蹲下来的时候整个身子矮了一大截，长袍在地面上堆成一圈，像一朵白色的蘑菇。「我是Toriel。你可以叫我——」
周野「羊大婶。」
周野打断了她。嘴比脑子快，话秃噜出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她眨了眨眼。长睫毛扑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抖了抖。
她推开门，走廊里的火把自动亮起来，一簇一簇往前燃，像有人提前点好了等他们。
Toriel「前面有些谜题。」Toriel头也没回。「不太难，你试一下就行。」
周野把手插回兜里，盯着她的背影。她走路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怕他跟不上。
周野「你叫什么来着。」他说。「刚才没记住。」
Toriel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毛茸茸的轮廓镀成金色。
周野「Toriel。」
周野「Toriel。」他重复了一遍。三个音节，舌头在嘴里滚了一圈。「记住了。」
她转回去继续走。但他看见她的耳朵尖抖了一下。
走廊在前面分了岔。左边是一条直路，墙上画着奇怪的符号；右边是一个小房间，地面上嵌着一排发光的砖块。
Toriel「到了。」Toriel站在岔路口，侧身让开。「试试看吧。」
周野走到那排发光的地砖前面蹲下来。砖块上刻着一些图案——一个圆圈，一个叉，一条波浪线。他看不懂，但他看见旁边的墙上嵌着一块石板，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Toriel「请按顺序踩踏发光的砖块。」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脚底下那些砖。有四五块在微微发光，淡蓝色的，像夜晚水面上的磷火。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脚，踩了最靠近自己的那一块。
砖块亮了一下，灭了。
他等了等。什么也没发生。又踩了第二块。亮，灭。第三块。亮，灭。
踩到第四块的时候，走廊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咔哒响，像什么东西打开了。
他回头看Toriel。她站在墙边，双手交握在身前，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Toriel「做得很好。」
周野把脸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他走过那排发光的砖块，走进后面的通道。耳朵根有一点发烫，但他自己没发现。
后面的路还很长。但他感觉好像没那么紧了。
——那个攥着拳头的习惯，他刚才走了这一段路，忘了攥。
周野「我不是那个意思。」周野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心潮的，在校服裤子上蹭了一下。「我饿了。」
Toriel笑了。她的笑和那朵花不一样。她笑起来整张脸往中间聚，鼻尖皱起来一点，眼角的细纹跟着弯。暖的。像冬天掀开锅盖那一下扑到脸上的热气。
Toriel「我烤了奶油糖肉桂派。」她侧开身，让出门口。暖光从她身后涌出来，把走廊里灰扑扑的石头都镀了一层黄。「进来吧。」
周野站着没动。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那个房间一眼。壁炉在烧，火苗橘色的，噼啪响。沙发是旧布面的，扶手上搭了一条毛毯。桌上一个盘子，被切了一角的派搁在盘子里，旁边搁着一杯冒着白气的茶。
他迈了一步，走进去了。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的长袍拂过他的校服袖子，软的。
Toriel「鞋不用换。」Toriel在他身后把门关上了。「这里没有泥巴。」
他站在房间中间，不知道站哪儿。沙发太软，看着不像能坐人的样子。椅子太矮，坐下去膝盖要顶到下巴。他就那么杵着，两只手插在兜里，肩膀垮着，脚底下那半截裤管里的打火机硌着脚踝。
Toriel走到桌边，切了一块派放在盘子里，递给他。「接着。」
他接过来。盘子是温的。派也是温的。奶油糖的香气往鼻子里钻，甜的，不是那种发腻的甜，是入口之前就先暖到喉咙里的那种。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了。沙发比看起来更软，整个人陷进去半截，脚悬着，够不到地面。他把盘子放在膝盖上，掰了一角派送进嘴里。烫。舌尖被烫了一下，他吸了口气，嚼了两下咽下去。
周野「还行。」
Toriel「就只是还行？」Toriel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
周野「比学校食堂强。」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轻一点，嘴角的弧度淡，但眼睛里那层暖没散。
周野低着头啃派，一口接一口。他啃得很快，像怕被人抢走一样。半块派咽下去，喉咙里卡了一下，他捶了捶胸口，憋出个嗝。很小的一声。
TorielToriel把茶杯推过来。「喝点。」
他看了一眼那杯茶。杯沿有热气往上飘，带一股草药味，不苦，是那种晒干的花瓣泡开后的气息。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烫。但咽下去之后喉咙舒服了，那口派的残渣被顺走了。
Toriel「你叫什么名字？」Toriel问他。她问得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周野「周野。」他把杯子搁回去。「野是野孩子的野。」
Toriel没接这个话。她只是看着茶杯里飘起来的那缕热气，安静了两三秒。
Toriel「你的家人呢？」她说。「他们在上面找你吗？」
周野的手停在盘子边上。指腹按在盘沿上，压出一道白印，松开又恢复了。
「没人找我。」他说。语气是平的，不冷也不热，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奶奶不管我，我爷爷也不管。他们管不了。」
他说完又掰了一块派塞进嘴里。嚼。咽。什么表情也没有。
Toriel看着他。她没有追问，没有叹气，没有露出那种大人常有的、带着怜悯的皱眉。她只是端着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
Toriel「你想走的话，前面有一条路。」
她停顿了一下。
Toriel「但如果你想留下来——也可以。」
周野把最后一块派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他嚼了几下咽掉，把盘子搁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一声磕碰。
周野「路在哪？」
Toriel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向房间另一侧的一扇门。那扇门窄一些，木质，门把手上刻着一朵小花的图案。
Toriel「这边。」她说。「我带你过去。」
周野从沙发上滑下来，跟在她后面。她的长袍拖在地上沙沙地响，他走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面粉和糖烘烤过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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