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为人冷血，杀伐果断。
唯独江子扬是他心中的纠结。
那几个数字，在他脑海中浮现了千百遍，依然没有拨出去。
送杨胜霆回去的路上，他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杨胜霆说话不见他回应，唤了几声他才茫然地“啊”一声。
“你一天是有多少心事，怎么心不在焉的？”杨胜霆不满。
“没有”
“听说你前两天让人告到警局了，怎么回事？”
“可能玩过火了”
“喜欢玩过火的游戏，就找专业的玩嘛”。
杨胜霆是真老了，这么多年顺风顺水，养尊处优，早就把他的斗志磨平了。这两年层出不穷的大小麻烦和生意的举步艰难，让他迅速衰败，气色一天不如一天！
在某个时候，他也萌生过些许退意，又被自己坚决否决。他要等张倒林再来给他指点迷津，如果过了这一劫，说不定又能辉煌二十年，那他这一生就完美了。
届时杨子江早就可堪大任，儿女满堂了。遗憾的是二十多年来，他的眼里心里梦里，从未记起他还有一个女儿。用他的话讲，不吉利的人活着干嘛。
可是两年前，张倒林云游去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几时回来。任凭他百般挽留，只送给他最后一句良言：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人生都是有遗憾的，水满则溢，月盈而亏。
杨胜霆不服老更不服输，哪怕到了最后，所有人都一败涂地，他也还有东山再起的资本。
“霆叔，到了”，这回是他陷入沉思，高明停车了他都没发现。
然而他并不打算下车，只是淡淡的说：“听说卓老鬼的儿子做了总警司”？
“是”。
“这几十年来跟他斗，熬到他退休，现在他儿子都做总警司了，我还在战场上。”
高明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所以没接他的话。
“阿明，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该休息了。可是他的儿子是总警司，我的儿子还是毛头小子，我能休息吗？”
杨胜霆自嘲地一笑。
“儿孙自有儿孙福，想太多也没用。”人生短短几十年，管得了儿也管不了孙，不如过好自己的人生，子子孙孙都随缘吧。
“你没有儿子，你当然这么说，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就知道做父母的心了”。
面对杨胜霆的反驳，高明无言。自己都没有活好，何敢言子孙呐。
送走了杨胜霆，高明换回自己的车，不知道该去哪里。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自己而明，千般良人，无一是为自己而等。
他随心所欲地转了几圈，最后把车停在澜庭集对面马路的停车位上。
烟一支一支地燃起，在火光的明灭间，在烟雾的缭绕中，一遍一遍地想起她。
江子扬每天在家忙得不亦乐乎，各色发箍发卡丝带琳琅满目，反复鼓捣她的头发。幸好发质好，底子硬，经得住她折腾。
自从卓正楠给她换了新手机新号码，让她暂时中断和同学朋友的联系。每天除了卓正楠不定时问候，就再也没有响起过。
以前相距万里，可以肆无忌惮地思她念她，如今就在眼前，却不敢见她问她。他的崩溃谁能体会？
眼看龙港的情况越来越复杂，杨胜霆等不来张倒林的指点，心急如焚。
高明担心若他知道江子扬回来了，会不会把一切原因归咎为她。杨胜霆对江圣堂的感情，胜过一切，哪怕他自己的命都可以不在乎。
他终于拨通了那个号码，在接通的前一刻又掐断了，江子扬会不会对他打她的事情耿耿于怀？
片刻之后，他的电话响起：“哥，是你吗”？
“子扬，我……”
“哥，我想你，我想见你，好不好”，他又听到熟悉的撒娇声，心都柔软起来。
“嗯，晚上来接你”。
江子扬知道，卓正楠能把号码给高明，一定有个不愉快的见面。高明不希望她留在这里，认为是卓正楠诱骗她留下的。
这一辈子，就这两个人对她好点，得解决他俩的心结，不能做朋友，也不要做敌人吧。
卓正楠正式忙起来，晚上回来晚都还好，不回来的时候也多了。果然在米国的节奏，跟度假一样。
她提前跟他报备，晚上会和高明出去。他似乎正忙，只是嗯了两声就挂断了。
江子扬绾了头发，别了一只自由女神像的发夹。白色背带短裤搭配桔红色吊带背心，和白色板鞋。她发现胸小真是超适合穿小吊带，既清爽又没凸点的压力。
高明看见她走出来，下来给她开车门。她远远就一蹦一跳地跑过来，笑得跟朵花似的。还是这个熟悉的出场方式，只是再也不会跳到他怀里撒娇了。
“想去哪里”？
“我沒吃饭，就等你来带我去吃好吃的”，江子扬想着上次那些好吃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那必须去庙街，越夜越热闹，汇集龙港所有平民传统美食。
下车的时候，江子扬拿出两个口罩，自己戴了一个，踮起脚尖帮高明也戴上。她手指碰到高明耳朵的时候，他脸一下就红了，幸好是晩上。
江子扬像出笼的小鸟，欢快地跑在前面，高明不紧不慢的跟着。
炸鱼蛋的味道，简直香飘十里，她手里拿着一大碗，用竹签挑着边走边吃。
“哥，你真的不吃吗？真的好好吃”，她又问了一遍，高明还是摇头。眼前浮现出她和卓正楠用一双筷子一个勺子在一个碗里吃来喂去的场景，他后悔为什么要跟着他们看这些东西给自己添堵。
江子扬现在已经彻底把他当亲人一样，心无旁骛。
她挑起一个鱼蛋，强行塞到高明的嘴里。
“你吃嘛，我一个人吃，等下吃不下其他的了”。江子扬再正常的行为再正常的声音，在他眼里都是撒娇。
他接过碗，里面有两根竹签，她还是分得清亲人和爱人的，自己呢。
高明十分想发脾气，发自己的脾气，气到想把刚才吃下去的鱼蛋吐出来。一切都是自找的，如今该怪谁，怪卓正楠吗？
他将剩下的鱼蛋扔到垃圾桶里，江子扬已经拿着蚝仔煎在吃了。
川流不息的人群，各种小贩的叫卖声，眼花缭乱各色美食。让江子扬怱略了高明的情绪变化，这世界，终归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痛苦。
如果没有卓正楠，他现在就可以和江子扬你侬我侬，享受这世俗的人间烟火气息。
高明鼓起勇气，把手搭在她光洁圆润的肩头。江子扬一楞，知道高明一贯敏感多心，配合地靠过去，搂了一下他的腰。
她曾经多么渴望他轻轻拥她入怀，给她孤独的慰籍和等待的信心，然而他从不，那怕她主动，他不是推就是躲。
“嗯呀，手上的油沾到你衣服了，对不起对不起”，江子扬不动声色地把手拿回来。
她不能让高明误会。
两人逛了一晩上，话没说几句，肚子吃得溜圆。
高明此行的目的是劝她回米国，直到江子扬要下车了，他也没有开口。他十分懊恼自己的行为，又因为刚才那短暂的温柔纠结不已。
“哥，对不起”，江子扬打算把他们的事做一个真正的了结。
高明握着方向盘，沉默。
“当初我不该那样逼你，让你为难。但是我真的很想要一个答案，那么多年都没有等到，有一点不甘心呐。无论好坏，我们总要去面对，只有答案才能让人豁达，让人放下。我了解不了你的内心，我已经放下了，你呢”？
放下，哈，放下。你说你爱我，另一个男人出现，你转头就可以不爱我，你叫我放下，你拿起过吗？
多么可笑的词语，哪里能放得下我的心情，哪里能放下我对你的爱，哪里能放下？
高明悲愤交加，打开车门，冷冷地说：“你到了”。
江子扬想听他一句话，无论放没放下都好。他冷漠到无情的脸，使她千言万言都哽在喉咙里。
高明重新启动车子，江子扬不得不下车。又是她看着他走，这回更像离弦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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