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终究还是没有让书生去死。
但看着书生那一副殊死反抗的样子,珥娘也没了和他成婚的心思。便叫来众手下,跟他们说让书生在清风寨当个奴隶,他们想怎样都可以,只要别玩死了就成。
土匪们大笑说就凭书生这小身板儿,几天下来就得断气。皆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女人也笑说谁要是把他玩死了就给他偿命好了,一命抵一命,公平。
土匪们马上白了脸,屏住呼吸不敢放肆,心里有些琢磨不透女人对书生的态度,只恭谨地应了声好,便鱼贯而出。
从此以后,这世上便再没有了姓许的书生,清风寨里倒是多了个叫做阿丑的奴隶。
阿丑的名字是珥娘取得,明明是清俊极了的面容,女人却偏偏叫他阿丑,心想书生这么个骄傲的人,每日里被那些个粗野大汉叫着阿丑阿丑,不知心里该是如何煎熬。
书生啊书生,你越骄傲,我就越要把你的自尊踩到地底。你越有骨气,我就要把你的风骨寸寸折断。我要你明白,百无一用是书生。只有跌落在最低最脏的污泥里,才能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活着。
女人再没找过书生。
转眼就是三个月,已经入夏。
青烟无痕,寒风猎猎,珥娘这晚又梦到了她的父亲。父亲仍旧站在悬崖边,只留给珥娘一个孤高的背影,珥娘跑啊跑啊,明明离父亲的衣袂只有几寸,手指却是无论如何也够不到,只有风从指缝中刮过,刺骨的风,咫尺天涯。突然,父亲回头,风华正茂的样子,眉眼间都是温润,对着珥娘一味的笑,像很多很多年前,是珥娘记忆中的笑。
父亲说:云娘,你不要走。
珥娘踉跄着退后,跌跌撞撞,抽抽噎噎地说我不是云娘啊父亲,我是小珥,我是你的女儿小珥。
父亲仿佛没有听到般,依旧对珥娘浅浅淡淡的笑说:云娘,对不起,云娘,你不要走。说着笑着就跳了下去。
珥娘疯了一样爬到崖边,父亲的身影已杳无踪迹,山崖处蒸腾着升起大片大片的血雾,是父亲的血,大片大片。她用手去够这些血雾,冰冷入骨,刺得人生生的疼,珥娘然后就醒了。
“不要当土匪了,跟我下山吧!”书生对珥娘说的这句话,云娘也曾对父亲说过,珥娘还历历在目。那时她还小,不懂什么情情爱爱,只知道有一日父亲从山下虏了云娘后便成了另一个人,每日里哄着缠着,连死去的娘亲坟头的草过了腰也不管,只把女人高高地捧着,把珥娘的心却死死踩在脚下。珥娘不懂,爱情为什么能让父亲不再是父亲。爱情真是可恨啊,珥娘想着便怒气冲冲地去扇云娘的脸,却被大怒的父亲锁在屋里整整一周。珥娘不哭不闹,从此以后便恨上了爱情,恨上了父亲,最恨的却是云娘,这个与死去娘亲截然不同的女人,如娇弱的花,梦幻的水,弱小美丽得让人想要毁掉。
一切弱小的事物都让珥娘想要毁掉。
一晃就是三年,云娘忍受不住土匪窝的粗野和残酷,对父亲说想要下山。珥娘父亲拒绝了,说我不能放弃一寨子的兄弟和女儿。云娘温婉地应着也不说什么,当晚恩爱时却一刀捅破了珥娘父亲的肚皮,然后自尽。
父亲临死前对珥娘说的话珥娘一直牢记在心。
“做人不能有心,更不能有同情心,如果对特定的人起了同情心,就是把命交到了对方手上,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父亲摸摸珥娘乖乖贴在耳侧的发,另一只手用仅剩的力气和云娘十指相扣,然后便死了。珥娘愣愣地看着父亲嘴角含着的笑,狠狠地把牙咬出了血,面无表情地派人把父亲和娘亲埋到一起,背着云娘的尸体就把她扔下了山崖。尸骨不存。
珥娘一连几晚都是噩梦,父亲死前唇边的笑和书生倔强如青竹的样子不停地在女人眼前晃,晃得她心神不宁,脚步不受控制地就走向正在后院干活的书生。
不,现在该是叫做阿丑了。
“阿丑,吃!吃!哈哈哈!”
正是夏季,远远地就闻到一股腥臭传来。趴在地上的阿丑已经瘦的没了人形,血迹斑斑的双手正颤颤地扒着泥土,粗布裤子一条一条地缠在腿上,裸着的上身依稀没有一块好肉,新伤旧伤纵横交错,有的伤口外翻着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间或有苍蝇在腐肉周围嗡嗡地飞着,阿丑也不赶,任自己曾经白玉般的身体混着鲜血和泥土在地上一动不动。不远处,两个巨大的桶斜斜地倒着,里面的水洒了满地,缓缓渗到泥土里,如珥娘不断下沉的心。
土匪们嚷嚷着让阿丑吃地上被踩碎了的剩饭,笑得震天响。一通拳打脚踢过后,阿丑却没有任何反应,地上的人仿佛死了般,闷哼也没有,默默忍受着无尽的折磨。一个土匪恼了,说着不识好歹就狠狠地拽起阿丑的发,把他的头往地上烂着的饭里埋。阿丑突然开始剧烈的挣扎,馊了的饭蹭了满脸,土匪把他的脸扇的一歪,珥娘终于看清了那张数月未见的俊秀面庞。
心里就是一颤。
阿丑真的变成了阿丑。
书生毁容了。
只见阿丑仇恨的目光死死地射向抓着他的土匪,染着血的乱发下露出一张满是伤痕的脏脸,青肿和鞭伤比比皆是,最明显的是左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十字刀疤,腐肉里泛着血沫,露出的白骨让已经变形的脸更加狰狞扭曲。
珥娘看着这样的阿丑嘴里发苦,心里的涩意和悔意翻腾着不断上涌,毁天灭地的杀气从四肢处向外蔓延。那一瞬,她几乎冲动得想要杀掉所有欺辱阿丑的人,然后再气狠地把自己一刀了断。
珥娘终究没有出声,默默地退回到阴影里。当天晚上却偷偷地摸进阿丑的柴房,点了他的睡穴后就拿起伤药轻轻地敷在那斑驳的鞭伤上,合着珥娘的泪,一点点地将干涸的血迹润湿、揉捻、细细擦拭。珥娘神色复杂的将手靠近阿丑脸上的十字疤痕,隔着空气轻轻摩挲,心里藏着的恨与苦仿佛眨眼间烟消云散,那一刻,珥娘告诉自己这个男人跟别人都不一样,他的光和亮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与皮囊无关,与身份无关。眼前这个呼吸都微不可闻的男人,他看似弱小,实则强大。
男人的倔强和不屈像一柄利剑刺穿了珥娘最后的心防。回想男人沉默反抗的样子,珥娘第一次觉得傲骨这种东西和自己以前想的有些不同。
或许,在这个黑暗的乱世,人心并没有那么脏。
珥娘想着就拿起男人身侧被嚼过几口的发馊发臭的剩饭,开始大口吞咽。她知道那些壮汉折磨人的方式,如果明天看到碗里的剩饭没有吃净,怕又是好一顿毒打。
珥娘吃着吃着就开始干呕,眼里的泪都被冲天的臭气呛了出来,唇角微挑的弧度却愈发柔软,手上的动作加速,心里想着阿丑受过的这些折磨自己也理应受着,既是愧疚,更是逼迫自己清醒过来。
阿丑只能是奴隶。
她珥娘没有心,爱这种东西沾不起!
一连一个月。白日里,女人偷偷帮阿丑做工,挑好的水,洗好的衣服,砍好的柴会突然出现在男人身边。到了深夜,女人便偷偷地吃着阿丑的饭,擦拭着阿丑的伤,最后在离开前给他怀中塞入一个白白净净的馒头。
男人很快察觉到这些变化,面上丝毫不显,整日里照旧沉默着,汗流浃背地做事。
阿丑的伤势逐渐好转,裸着的上身也覆上了粗布短打蓝衫。那几个当日侮辱他的粗壮大汉被珥娘纷纷以不同借口调离。阿丑的日子一时好过了许多,脸色也由惨淡变为红润,虽然嘴唇还是时时干裂,但眼中笼着的恨意终是渐渐消散。
这一日,珥娘照例半夜里偷偷摸进了柴房,刚要点上阿丑的睡穴,却见男人突然睁开了眼,深不见底的瞳仁漆黑如墨,直直的落进珥娘心中的黑洞,女人开始手脚发软。
半晌,男人开口道,声音沙哑粗粝:“你这又是何苦。”
珥娘一声不吭地拿起馊饭就吃,手上捧着的破碗被男人粗糙的手掌一下打翻在地。
“够了!李寨主!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不是你的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你现在做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怎么,你是想让我心疼你吗?” 说话间,男人便死死地攥住珥娘的手,拂开她的袖子就露出里面的道道血痕。
珥娘垂着脸沉默不语,任男人的手掌逐渐收紧,直握得自己的骨头吱嘎作响。女人却仿佛无知无觉般,另一只手执着地就要去够不远处的碗。
男人被彻底激怒了!
只见他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缠上珥娘的腰把她往破旧的土坯墙上一顶,红着眼就一口咬上了女人的肩。肩膀处很快便溢满了鲜血,连带着男人带血的唇都多了几分别致的妖冶。
珥娘也不还手,只静静感受着肩膀上男人温暖的触感,突然莫名地想笑,想着男人怎么像狗似的,总喜欢咬人肩膀,凶巴巴的样子不知道有多可爱。
真是,不知道有多可爱。
珥娘的心化成了一滩水。眨眨眼睛却发现肩膀上除了温热的血之外还多了些凉凉的东西,是男人的泪。
女人侧身看过去,发现男人柔软的发轻轻地拂过伤口,痒痒的,肩上的齿印含着血痕几乎有种蛊惑般的魔力。强压下心里的火,女人视线上移,是男人深沉的眼,此时正汪着深潭,内里深藏的委屈和倔强仿佛世上最动人的利剑,让女人想着被这样的剑刺中真是死了也甘愿。
珥娘终于忍不住吻上了男人带着刀疤的脸,舌尖在伤痕出细细地划,软软的舔,泪水不自禁地顺着男人英挺的鼻梁、十字疤的轨迹涓涓地流着,流到女人的口中,咸咸的,甜甜的,热热的,像女人下面汹涌而来的潮湿。
珥娘被自己身体的反应惊得瞪大了眼,刚要起身就被男人猛地扑倒在地。男人已经彻底化身为凶猛的野兽,矫捷地骑上女人娇软的身躯,弯腰就狠狠地撞上珥娘的唇,舌尖长驱直入,又咬又碾,横劈斜刺,直把女人吻到几乎窒息,手脚完全缠上男人看似瘦弱实则精壮的身体,吊着扒着,像攀缘的藤,丝丝入骨,寸寸相思。衣衫褪尽的那一刻,女人无奈的想着这都是命啊,原来一切早已注定。
一夜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