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父与义子之间,从来无半分温情暖意,只剩无休止的利用与制衡、掌控与隐忍。深宫棋局步步凶险,人心算计层层刺骨,身在局中,从来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楚馗望着他恭谨隐忍、毫无破绽的模样,眼底阴鸷锋芒微敛,淡淡抬手挥袖,语气疏离淡漠。
楚馗退下吧。
渤王(狼仔)楚友文“是。”
楚有文躬身告退,转身离去的刹那,眼底最后一丝浅淡温度尽数褪去,只剩彻骨的深沉冷冽。
厚重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内的袅袅檀香与沉沉威压,却隔不住早已铺开的权谋棋局,挡不住步步汹涌的风波暗流。
他终究避无可避,只能依从圣旨,将她接入渤王府。自此,婚约为笼,旧案为刃,权谋为局,一场拉扯不休的爱恨博弈,已然悄然启幕。
踏出御书房的刹那,宫外凛冽寒风迎面扑来,吹散了殿内凝滞的气息,却吹不散他胸口沉甸甸的郁堵。天光阴沉,残云压顶,整座皇城肃穆冰冷,砖瓦风霜皆浸着彻骨寒凉。楚有炆缓步行于宫道,身姿依旧挺拔端方,稳稳维持着渤王的沉稳威仪,唯有垂在身侧的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极致隐忍的力道,藏住了无人窥见的汹涌心绪。
无人知晓,他每一步前行,都是在亲手走向一场注定无解的折磨。他清清楚楚知晓马家满门冤死的全部真相,知晓所有血债源头,却只能俯首听命,亲手将一无所知、心怀执念的她接回身边。
往后朝夕相伴,他唯一的期许,便是护她安稳无虞,远离朝堂纷争,让她慢慢消解心底沉恸,安稳度世。他从未揣测、亦无从知晓,她早已摒弃安稳余生,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步步深耕,执念不改,一心追查血案真相,誓要为马家满门复仇雪恨。
他谨小慎微死守秘密,倾尽所能收敛锋芒、护她周全,私心盼着能护她一世平和,却不知二人心意早已相悖,前路从一开始便是殊途。这场被迫的相守,落笔之初,便注定是无休止的拉扯与两难。
他爱她,怜她,惜她,这份深情经年蛰伏,早已入骨难移、镌刻于心。可这份爱意从诞生之初,就沾染着洗不清的罪孽与亏欠。他最惶恐的从来不是自身荣辱祸福,而是漫漫来日里,那场注定无处可逃的真相揭晓。
待她逐层拨开迷雾,看透所有隐瞒与布局,查清尘封多年的血案真相,那些他小心翼翼维系的温柔与牵绊,会顷刻崩塌碎裂。万般深情皆成虚妄,点滴温柔尽化利刃,他数年的默默守护,只会被视作一场处心积虑的蓄意欺骗。
靠近她,是瞒她欺她,亲手将她困在精心构筑的温柔骗局里;疏远她,是负她伤她,任由她孤身踏入凶险迷雾、遍体鳞伤。进退皆是过错,取舍全是煎熬。
萧瑟宫风卷过衣袂,寒意浸骨,却吹不透他心底层层淤积的阴霾。世间最沉重的情爱,便是这般克制无声的煎熬。明知真相刺骨,明知结局注定陌路,却不得不步步靠近,将深爱与愧疚悉数藏于心底,静默等候那场早已注定的决裂。
而远在僻静别院蛰伏的马摘星,尚且不知深宫这场问责,已然将她重新推回权力漩涡的中心。一场蛰伏多年、足以颠覆朝野、昭雪马家冤案的风雨,正于暗处悄然酝酿,只待一朝风起,席卷整座大楚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