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梦里大千
Author: PretendRig

＂唉呀，今日左记的桃花酥又卖空了…＂少女正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支着头倚在铺了软烟罗绸缎的窗台上，乌发在脑后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支翡翠簪子固定。

＂谢言梵，你家就在左记边上一条街，为什么不去帮我买桃花酥？＂少女想到了什么，忽然直起身从书桌上抓了个纸团往窗外一丢。

＂嗷！＂窗台下一个锦衣华服的俊朗少年揉着脑袋夸张地嚎了一嗓子，＂小六你怎么不讲道理！前几天我阿父正带了我去长安，我又不在建康城。

＂诶！你去长安了？那儿是不是特别奢华？就是那种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

被唤做小六的柳青织‎一下子转移了注意，兴冲冲地趴在窗边与外面的少年说话。

＂就是以前有，他们现在也不敢这么铺张啊。柳叔没告诉你吗？＂

少年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新皇前些日子才登基，听说他是西北那边的流民首起家，手段狠辣。也许是从小苦惯了，最不喜欢大肆铺张浪费。如今长安那些大户人家个个缩着脖子呢。＂

＂好啦好啦！说这些做什么。＂柳青织没来由地心里发慌，连忙拍拍少年的肩，＂快到晌午了，谢叔该是要来接你了，你快去门口等他吧。＂

见少年有些发愣，柳青织又轻轻点了点他的肩，＂嘿，小梵子，回神了！＂

纤纤玉指点在肩上，谢言梵脸颊涨红，＂都说了别叫我小梵子！我明儿可不帮你带桃花酥了！＂

柳青织装模作样挥了挥拳头。

少年转身跑走，风中余下一叠声的＂娘娘小的错了。

柳青织伏在窗台上笑个不停，却又忽然止了笑意静静出神。

…

＂六娘？怎么把婢子们都赶到侧屋去了，开饭了都没人来通传。＂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身穿豆青弹墨藤纹大袖衣，匆匆走进屋里，＂以为你在花园儿里承凉，可教妹妹好找！＂

那女子是柳七娘柳青莲，柳青织的亲妹妹，性子活泼开朗，向来与柳青织亲近。

柳青莲拉着柳青织往花厅去，路上叽叽喳喳和她说着自己和心上人议亲的事，丝毫不避讳，言罢还冲柳青织挤挤眼睛，＂六娘，我可是听说前几天谢家叔叔刚去长安述职回来就上门了，怎么样，你什么时候和你的竹马谢家哥哥成…＂

话还没说完，柳青织白净的手就捂上了她的嘴，＂七娘，阿父还没说什么呢！我和谢言梵…＂柳青织被她笑得耳根通红。

＂就知道你喜欢谢家哥哥！＂

远处仆妇在唤了，柳青莲提起裙子就往前跑。

…

次日清晨，柳青织刚洗漱好，就看见窗边一包热乎的桃花酥，下面还压着个字条，

＂我爹带我去你家前厅找柳叔了，今儿不来找你玩了。桃花酥是今天的头一份，热乎呢！＂

柳青织捏着酥饼笑弯了眼，心中甜丝丝。同时情思疯长。

…

太昌一年三月，江南谢柳两家子女交换了庚帖，约定在三个月后的夏至过小定，来年三月成亲。

婚事定下了，柳青织也就被家中长辈勒令不许再出门到处晃，也不让谢言梵这个准六姑爷天天来见了。柳青织只好呆在房里天天拿着针对着空白的绣布发愁。

日子也就一天天过去了。

…

太昌二年三月，恢宏气派的柳府一派喜气洋洋，到处挂了红色的绸缎。

＂今日柳府双姝要同时出嫁她们各自的心上人哩！＂四周百姓议论纷纷，＂咱们来蹭蹭喜气！＂＂是啊是啊，今日柳大人还命人在街上送碎银子呢！＂

柳青织坐在闺房中，妆容精致美艳，手中举着团扇，手心紧张得出汗。满脑子都是自己即将嫁给那个与自己青梅竹马长大的、意气风发的锦衣少年。

＂六小姐六小姐！府门口喜轿到了，看着可大可气派了，上边儿居然还有龙凤纹！＂

＂走吧。＂柳青织嘴角笑意扩大。她起身，云鬓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今日明明是大喜之日，柳青织却发现越往外走越安静。＂可能是大家都出门迎轿了吧。＂

走了一半多的路程，她看见一个蓝衣黑帽的男子带着一群人高马大的仆妇朝自己走来。

柳青织身后一个眼尖的侍女惊呼：＂那是长安来的公公！小姐瞧！他手中还捧了圣旨！＂

柳青织一愣，长安来的传旨公公怎么会在柳府，还是在自己成婚这一天。

＂咱们老爷前天不是刚因政绩斐然升了官职，兴许今日是圣人为了嘉奖老爷，派人来祝贺小姐们成婚，要给小姐们赏赐呢？＂

说话间，公公带着人走近了，他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柳家六小姐听旨…＂

＂劳烦公公稍等，臣女想问为何臣女的父亲与妹妹未和臣女一同接旨？＂

柳青织只觉得不对劲，她一个世家小姐，皇帝为什么会有单独的旨意给她，即使要赏赐也该是叫上七娘一起的。

＂阿…这个啊，柳家小姐不必苦恼，小姐自是不同的。待奴才先宣读陛下旨意，再为小姐答疑解惑吧。＂

公公将圣旨一摊，高声唱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建康太守柳霖城嫡女柳青织，端庄淑娴，风姿雅悦，克令克柔，可入宫闱。今日册为贵妃，即刻启程入宫，钦此！＂

一片寂静。路旁侍女的谈笑声都停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路中央凤冠霞帔今日本要嫁给谢氏子的柳青织身上。

柳青织的眼眶慢慢变红，良久不曾说话。半晌，她哑声问，＂臣女的未婚夫呢？臣女的父亲姐妹呢？＂

公公露出得意的神情，＂他们的圣旨都已经当着他们的面宣读过了。奴才也可以告诉柳小姐内容。＂

＂柳太守将官升半级，柳七小姐被授予了县君之位。＂

＂那谢氏呢？谢言梵呢？！＂柳青织快要抑制不住哭腔，双手紧紧捏着团扇。

＂哦，谢府的公子啊，他从未和任何人定过亲…今日云湖长公主殿下带了圣旨来，谢郎君如今应该已在云湖郡，是长公主驸马了…＂

＂砰＂，华美的团扇砸落在地。

＂柳小姐莫要失了仪态。若是有心人报给陛下，陛下不高兴了，那柳家谢家…＂

＂如今陛下可是诚、心、诚、意地要与柳氏谢氏这些江南世家拉近关系呢。您若是好好接了旨，那柳家自是能飞黄腾达，柳家的儿女也个个可以生活美满。＂蓝衣公公的语气忽然变得冷冰冰。

所以我就是拉近关系的纽带…一颗棋子。若是我不从，那陛下就会对江南的世家进行换洗，栽培出新的柳家谢家。

外院接了旨，却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任何人能提醒我。父亲…七娘…还有我那些兄长……。

终究是，皇权大于天，无人能违背圣旨。

柳青织闭上了眼睛，双手高抬，俯身，＂臣女接旨。谢陛下。＂任由泪珠砸落在地面上。

脑海中闪过那个总是恣意笑着的少年的身影。

别了…谢言梵

脑中过去的十六年快活岁月渐渐变得黑白，砰一声碎成片。

当了太久的小六，我都忘了，我是建康世家的嫡长女……

…

柳青织踏出府门，却不再是以谢言梵未婚妻的身份。门口停着的那辆朱红马车，也不可能是谢府的迎亲马车。

她以绣着牡丹的团扇遮面，在蓝衣公公的指引下自己上了马车，留下一群仆妇手忙脚乱地整理要带走的衣物。

柳青织出府门时，门口因朝廷的人来一闹，围观的群众大多散去。

她看到父亲在叮嘱也是今日出嫁的柳青莲，＂七娘，若是想家了，就回府，若是受委屈了，阿父和阿兄们替你撑腰。＂

可她孤身一人坐上马车时，车帘落下，马车平平稳稳地启程，只听到后面传来以父亲为首的大小官吏的呼声，

‎

＂恭送贵妃娘娘！＂

柳青织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不要哭，小六，不要哭。

出了建康，你就代表了柳府，你只是柳府嫡长女，你不再是天真的六娘。你的父亲不能护住你，为你撑腰，你也不能再嫁给心上人。

一切都得靠你自己。

未来的路，为了柳府，你也必须走下去。＂

车里的小桌上摆着一壶桃花酒，她提壶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依依堤上柳，朝烟暮雨染新色。

瓷盏盛新酒，敬我此去不回头。

＂滴嗒＂，一滴清泪落进酒杯，在酒液上泛起涟漪。

灵感来源于歌曲《岁方秋》中的歌词

归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