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落定,德拉科与其余同行的伙伴尽数被送往圣芒戈医院休养。唯有哈利,被邓布利多带回了空荡荡的校长办公室。
此刻邓布利多正前去魔法部,向福吉亲自交代整场事件的来龙去脉。偌大的办公室寂静无声,除却哈利,便只有墙壁上一排排历代校长的画像,静静悬在暗处,默然注视着一切。
哈利僵在原地,分毫未动。
他的衣衫、指尖、手背,尽数沾染着暗沉干涸的血迹。那一片片凝固的暗红刺目的映在眼底,像一道道冰冷的烙印,无声细数着他今夜所有的莽撞与愚蠢。
他没能护住塞德里克,时隔经年,心底的愧疚从未消散。而这一次,他又亲手将身边的人拖入险境,害得洛蒂身陷绝境。
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办公室安静得近乎诡异,落针可闻,衬得他心底的自责与崩溃愈发汹涌。
指尖的血色历历在目。
他一遍遍在心底偏执地默念:洗干净就好了,用水冲掉就好了。
可下一秒又彻底否定自己——洗不掉的。
沾染在手上的血可以洗净,可沾染在心底的罪孽、亏欠与遗憾,此生都无法抹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
墙上,小天狼星的祖父菲尼亚斯·奈杰勒斯伸了个慵懒的懒腰,打破死寂。
“这间校长办公室,向来只允许合法在位的校长踏入。但愿你的出现,意味着邓布利多即将归来。没有他在的霍格沃茨,实在太过乏味无趣。”
一旁红发老校长的画像也轻声附和。
哈利依旧呆呆伫立,神色空洞苍白,只轻轻点了点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空荡荡的壁炉里骤然窜起一簇澄澈的绿焰。火光摇曳间,邓布利多的身影缓缓显现。
满墙历代校长的画像瞬间热闹起来,纷纷出声致意、热烈欢迎他的归来。
“多谢各位。”邓布利多轻声温谢,语气温和从容。他转头望向身形单薄、满身狼狈的哈利,放软了语调,“好了,孩子,我想你会稍稍安心。昨夜参与事件的所有同学,大多都安然无恙,没有留下任何无法治愈的创伤。”
哈利的心神骤然一震,几乎是立刻开口追问,嗓音带着未散的沙哑:“那洛蒂呢?”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瞬间重回死寂。
邓布利多的眉眼缓缓沉了下来,温和的面容覆上一层浓重的惋惜与无奈,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她中了腐蚀性极强的黑魔法咒。那是一种会一点点侵蚀血肉、磨灭生机的恶咒……很遗憾,孩子,她撑不下来了。”
“所以……并不是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温热的哽咽死死堵在喉头,哈利眼眶瞬间泛红,酸涩的情绪轰然决堤。
“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她。我不该执意前往魔法部,更不该带上她,是我一意孤行,把她推入了绝境……”
“哈利。”邓布利多缓步走近,声音温柔得近乎悲悯,耐心安抚着濒临崩溃的少年,“小天狼星深知前路凶险,拼尽全力阻拦你,不愿让你涉入半分危险。可你满心都是教父的安危,终究还是义无反顾奔赴险境。你的朋友们从来不会让你孤身一人,他们知晓你的执拗、牵挂你的安危,哪怕你刻意阻拦,他们也会想尽办法陪在你身边,护你周全。你的愧疚,我都懂。”
“你不懂。”
哈利猛地攥紧掌心,指节泛白,身体剧烈颤抖,他倔强地背过身去,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狼狈崩溃的模样,字字泣血,“没有人懂……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到底做错了多少事。”
“拥有共情与愧疚,从来都不是过错。”邓布利多的声音沉稳温柔,轻轻抚平周遭压抑的气息,“你能感知痛苦、铭记亏欠、心疼他人,这恰恰是你身上最珍贵、最强大的力量。”
“这种力量我一点都不想要!谁想要谁拿去!”
哈利骤然转身,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带着少年极致的崩溃与绝望低声嘶吼。他抬起满是血痕的双手,眼底通红,满目狼狈。
“您看!您好好看看我!这些血都洗不掉了!我受够了愧疚、受够了别离、受够了一次次看着身边的人因我受伤!我早就不干净了……我沾满了别人的血,背负着数不清的亏欠……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只想结束这一切!”
“你明明无比在乎。”
邓布利多神色平静温和,目光通透,一眼看穿了他所有故作决绝的伪装。
“正是因为你太过在乎所有人的生死,太过善良柔软,才会被这份痛苦反复裹挟、日夜煎熬。你以为这份煎熬会将你拖垮,可支撑你走到现在的,从来都是这份温柔。”
“我没有!我根本不在乎!”
哈利声嘶力竭地反驳,心底一片荒芜寒凉。
邓布利多永远不会懂。没有人能懂。
没人知道一次次预判失误、一次次一意孤行、一次次亲手将珍视之人推向危险的绝境,是怎样蚀骨的痛苦。
“坐下吧,孩子。”
邓布利多没有继续争辩,语气轻柔,不是上位者的命令,只是长者温柔的恳请,“我知道,你心底还有无数疑惑,想要从我这里得到答案。”
哈利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抬手脱下满身血污的外袍,轻轻放在一旁,才缓缓落座。
他努力让纷乱的心绪平复下来。
算上重生重来的一世,他早已拥有二十余年的阅历,看过无数生死别离,本该早已学会坦然释怀,不该再这般幼稚执拗。
可唯独洛蒂的离去,是他此生无法弥补的亏欠,是心底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我想知道预言球的真相。”哈利抬眸,声音尽力平稳,“还有,您这一整年,为什么一直在刻意躲着我。”
“的确,我欠你一个完整的解释。”
邓布利多轻轻叹息,眼底盛满岁月的疲惫与温柔,缓缓开口:“年少之人无法读懂岁月沉重,可若是年长之人遗忘了年少赤诚与苦楚,便是最大的过错。而我,这一年,恰恰差点忘了这份初心。”
哈利静静望着他,心绪恍惚,安静听着他缓缓道来。
“一切,都要从那个预言说起。”
“五年前,你踏入霍格沃茨,我曾期许你能安稳成长、岁岁平安。可我心知肚明,从我将你送到德思礼家的那一刻,就亲手判了你十年黑暗难熬的岁月。”
他微微停顿,眼底满是愧疚。
“你或许疑惑,我为何不将你托付给和善的巫师家庭,为何不亲自抚养你长大。”
“因为我最先要守住的,是你的性命。伏地魔虽暂时陨落,可他的残余党羽依旧四处潜伏、伺机而动,对你虎视眈眈。我深知伏地魔的弱点,所以我动用了古老的血缘魔法护住你。这份由你母亲牺牲换来的守护,恒久坚韧,依托血缘羁绊延续在你姨妈身上,是你这些年最安稳的屏障。”
“这些我都明白。”哈利轻声打断,眼底带着困惑,“可这一切,和预言球有什么关系?”
“是我太过懦弱,迟迟不敢告诉你真相。”邓布利多语声轻柔,满是自责,“你十一岁初入霍格沃茨,历经重重险境,我告诉自己你还太小,不该过早背负宿命沉重。十二岁,你再度战胜常人难以抗衡的黑暗,我依旧心软,不愿打碎你年少的欢喜,不忍在胜利的夜晚,告诉你残酷的宿命。”
“我一次次拖延、一次次隐瞒。”
“第三年,你凭自己的力量夺回教父的自由,我明知你已然足够强大,拥有直面真相的勇气,却依旧找尽借口回避。第四年,你亲眼目睹塞德里克惨死,我畏惧新增的伤痛会压垮你,终究选择沉默。第五年,黑暗步步逼近,我知晓你与德拉科羁绊深厚,知晓你们彼此牵挂、彼此救赎,可我查到了一件隐秘之事,生怕你冲动失控,只能继续隐瞒、刻意疏远你。”
“等等。”
哈利敏锐捕捉到话中的关键,瞳孔微缩,骤然抬眼:“您刚刚说,伏地魔将一抹意识赋予了德拉科?”
“没错。”邓布利多点点头,语气沉重,“这一整年,德拉科都活在无形的监视之下。伏地魔的一缕残识依附在他身上,虽无法时刻掌控他的行动、窥探他的思绪,却会在残识归位之时,尽数知晓他一整年的所有经历。想来此刻,黑魔王已然洞悉一切。”
“这孩子过得太难了。早在暑假之时,他便遭受了伏地魔的猜忌与报复,受尽磋磨。所幸如今残识彻底脱离,他终于摆脱了这份日夜煎熬的监控。”
“您明明知晓一切,为什么不帮他?”
哈利指尖攥紧衣料,心底涌上浓浓的责备与心疼。
“我无能为力,孩子。”邓布利多轻轻摇头,满是无奈,“我可以施法压制那缕残识,阻止它操控德拉科的意志与行动,可我无法彻底剥离外来的黑暗意识。若非他本心坚韧、从未自愿沉沦,早已被黑暗吞噬。”
“那昨夜在魔法部……”
“彼时伏地魔亲自在场,残识受本源召唤,自然彻底苏醒、归位。”
短暂的沉默过后,邓布利多终于回归正题,缓缓道出所有宿命的根源。
“现在,我告诉你最终的真相。伏地魔执意要置你于死地,一切皆源于那场尘封的预言。”
他缓步走到冥想盆旁,魔杖轻轻搅动澄澈的银色流光。空灵缥缈的嗓音缓缓流淌在办公室中,字字清晰,落进哈利心底——
“拥有战胜黑魔王之力的孩童即将降临……
出自三次抵抗过他的家族,
生于七月末盛夏……
他身怀黑魔王从未拥有的强大力量……
二者宿命纠缠,世间仅能留存其一……”
话音落幕,办公室死寂无声,宿命的沉重沉沉笼罩下来。
“所以……那个人,是我。”哈利嗓音空洞,缓缓开口,像在确认一场早已注定的结局。
“没错。”邓布利多坦然应声,眼底满是疼惜,“可伏地魔听到的,只是残缺的预言。当年听见完整预言的人,此刻仍在霍格沃茨境内。世事造化弄人,他只听闻了开篇,不知宿命羁绊、不知力量传承、不知追杀你的代价与凶险。”
“也就是说。”哈利木然抬眼,眼底无光,“我和他之间,终究只能活一个,是吗?”
“是。”
漫长的静默漫延开来,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良久,哈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茫然与不确定,轻声发问:“您相信……我能战胜他吗?”
哪怕历经重生、知晓宿命,哪怕一路跌跌撞撞走到现在,他依旧会惶恐、会怯懦、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扛起这份天命。
“我信。”
邓布利多没有半分迟疑,语气坚定而温柔。
又是许久的沉默,往事、宿命、别离、亏欠,尽数缠绕在二人之间。
“还有一件事,我也该同你解释。”邓布利多微微迟疑,眼底泛起温柔的歉意,“你或许疑惑,我为何从未将级长的荣誉授予你。今日我坦诚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你身上背负的责任、磨难与宿命,早已远超所有同龄人。我不愿再用条条框框的规矩、额外的职责,困住你的少年意气,压垮你的肩头。”
哈利静静望着眼前的老人。
微光柔和洒落,一滴温热的泪水悄然从邓布利多苍老的眼眸滑落,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缓缓淌下,轻轻落进如雪般银白的长须里,无声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