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肩朝着灯火融融的礼堂缓步走去,准备享用清晨的早餐。
哈利心里清楚,霍格沃茨半数师生的眼底里,自己始终是个古怪甚至近乎偏执疯狂的存在。他也明白,《预言家日报》数月以来从未停歇,字字句句都藏着刻意的曲解与诱导,悄无声息地扭曲着外界对他的看法。他与珀西相识四年,曾在韦斯莱家度过完整的暑假,魁地奇世界杯期间同住一顶帐篷,就连上学期三强争霸赛的第二个项目里,珀西也曾毫不犹豫地给了他满分的认可。可时至今日,昔日的情谊与认可尽数消散,珀西已然认定他心智错乱,甚至暗自揣测他藏着暴戾的天性。
细碎的酸涩漫上心头,哈利忽然无比心疼远在天边的教父。在他熟识的所有人里,或许唯有小天狼星,能完完全全共情他此刻的困顿与委屈。他们的境遇何其相似,整整十四年,小天狼星背负着危险食死徒、伏地魔忠实追随者的污名,被整个巫师界误解、唾弃,独自熬过无尽的冷眼与诋毁。可即便被全世界辜负,他依旧默默蛰伏,拼尽一切守护着身边的人、守护着这片魔法世界。
至于德拉科,哈利轻轻敛了敛心神,对方能否读懂自己,似乎早已无关紧要。可心底深处,他依旧藏着一丝微弱的感激。正是因为德拉科的存在,纵使流言蜚语缠身,纵使众人都暗自觉得他疯疯癫癫,也无人敢当着他的面,肆意指点议论。
三人的心头都绷着一根紧绷的弦,周身萦绕着难以言喻的紧张。赫奇帕奇的长桌旁,洛蒂眉眼弯弯,笑着朝哈利挥了挥手。哈利指尖微僵,扯出一抹浅淡僵硬的笑意,抬手轻轻回应。见此模样,洛蒂才安心转过身,和身旁的友人说笑闲谈,安然享用着早餐。
没过多久,德拉科便在一众追随者的簇拥下踏入礼堂。少年变了许多,褪去了往日桀骜张扬、玩世不恭的慵懒模样,也敛去了哈利曾见过的、独属于他的温柔暖意。此刻的他眉眼清冷,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漠然,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人事纷扰,都入不了他的眼、落不到他的心上。
当他的目光无意与哈利相撞时,澄澈的灰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平淡得如同瞥见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只是一个容貌稍稍出众的陌生人而已。转瞬,他便自然移开视线,带着身后一众追随者,缓步走向斯莱特林的长桌落座。低年级的学生格外识趣,纷纷起身,自觉为这群人腾出了宽敞的位置。
可望着那道清冷挺拔的身影,哈利的心底却骤然掠过一阵刺骨的凉意。
这条路,本是他自己亲手选择的疏离与陌路。
原来这条渐行渐远的陌生道路,从这一刻,便真正开启了吗?可心底翻涌的熟悉感又从何而来?眼前淡漠疏离的少年,眉眼、身形、气息,明明那般陌生,却又刻着深入骨髓的熟悉……这真的是如今的德拉科吗?是曾经属于他的、鲜活热烈的德拉科?
正兀自心神纷乱,刚掠过牛奶罐的猫头鹰振翅离去,带起的微风惊得赫敏骤然倒吸一口冷气。恍惚失神的哈利也猛地回过神,拉回了飘散的思绪。
赫敏迅速展开手中的报纸,版面中央,多洛雷斯·乌姆里奇的大幅照片格外刺眼。女人满脸虚伪的甜笑,眉眼弯弯,一下一下地朝着读者眨着眼睛。醒目的黑色标题赫然映入眼帘:
魔法部寻求教育改革
多洛雷斯·乌姆里奇被任命为第一任高级调查官
“乌姆里奇……高级调查官?”罗恩眉头紧紧蹙起,嘴里咬了一半的面包片从指间悄然滑落,满是茫然与不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赫敏语速稍快,认真地朗声念出报纸上的内容:“昨晚的临时议会中,魔法部正式通过全新法令,将对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实施前所未有的强力管控,彻底介入学校各项事务。”
“长久以来,魔法部部长始终对霍格沃茨的校风现状深感忧虑。”报纸上刊载着部长初级助理珀西·韦斯莱的发言,“部长的决策,源于众多家长的焦虑诉求。诸位家长忧心忡忡,认为学校的教育风向,正朝着大众无法认可的方向偏移。近几周,康奈利·福吉部长已多次颁布新规,整改霍格沃茨的教育体系。就在上月三十日,魔法部正式通过《第二十二号教育令》,规定若校长无法为空缺教职遴选合适人选,将由魔法部直接举荐、指派任职者。”
“多洛雷斯·乌姆里奇,便是依托此项法令入驻霍格沃茨的教师。”赫敏继续念道,“据韦斯莱先生昨日透露,因邓布利多校长未能寻得合适人选,部长亲自指派乌姆里奇任职黑魔法防御术教授,且上任之初便成效斐然、大获成功。”
“大获成功?我看是祸害学生还差不多!”罗恩愤愤地嘟囔着。哈利手上的旧伤早已愈合,可当初被乌姆里奇惩罚的委屈与难受,他依旧记忆犹新。
“你先别插嘴,听我念完!”赫敏微微蹙眉,带着几分无奈的烦躁。
哈利的心思却再次不受控制地飘远,目光越过满堂人群,落向斯莱特林的长桌。一众斯莱特林的学生都在埋头大口进食,唯独德拉科格格不入。他垂着眼眸,定定望着餐盘里精致的早餐,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整张脸覆着一层清冷的漠然,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一种熟悉的怅然感骤然攫住了哈利的心神。这份熟悉无关那张精致熟悉的脸庞,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寂与落寞,让他心头阵阵发沉。
近来他总是如此,视线所见的画面、心底感知的情绪,常常相互割裂、彼此纠缠,让他难以分辨真伪。他无数次隐隐觉得,眼前淡漠疏离的德拉科,好像早已不是他记忆里的少年,可他始终找不到半分合理的缘由。
“乌姆里奇教授的上任,彻底革新了黑魔法防御术课程体系,成效卓著,同时将实时向魔法部反馈霍格沃茨校内真实情况。”
“为有效遏制霍格沃茨教育质量下滑的现状,部长推出的此项全新举措,极具革新意义。”文中依旧是珀西的发言,“高级调查官拥有全面审查校内所有教职员工的权力,严格核验师资教学水平,保障校内教育质量。乌姆里奇教授在任教本职之外,欣然接受此项全新任命。”
魔法部的这番整改举措,据悉获得了霍格沃茨广大学生家长的鼎力支持。
“得知邓布利多校长的办学决策将得到公正、客观的监督与评判,我深感安心。”四十一岁的卢修斯·马尔福先生,昨日在威尔特郡的马尔福庄园公开表态,“多年来,无数重视子女教育的家长,始终对邓布利多校长诸多破格、古怪的办学决策心存顾虑。如今魔法部介入监管,及时纠偏,让我们倍感欣慰。”
就在这段文字落入眼底的瞬间,德拉科的目光恰好再次悠悠望来。
哈利微微拧起眉头。
那双灰眸深处藏着的细碎情绪,清晰地告诉他,眼前这个人从来都不是别人,他就是那个独一无二、曾与他纠缠牵绊的德拉科。
可如今,他选择了靠近洛蒂。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与距离,早已无声落成,他们之间,似乎再也没有多余的话语可以言说。
暂且抛开正邪对立,抛开伏地魔带来的无尽纷争与对立,此刻的他们,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或许是他醒悟得太晚。
卢修斯的立场注定了马尔福家必须与邓布利多、与自己为敌,身处在家族漩涡中的德拉科,从始至终都没有选择的余地。哪怕他曾经数次暗中相助,哪怕他曾悄悄站在自己这边对抗伏地魔,也无法改写既定的命运,甚至只会让他身处的处境愈发凶险艰难,一如那个暗流涌动的暑假。
只是哈利无从知晓,自己所见的委屈与挣扎,不过是德拉科漫长煎熬里最微不足道的冰山一角。
待哈利收回飘散的思绪,赫敏早已将报纸内容尽数念完。
“这下我们总算明白,乌姆里奇到底是怎么混进霍格沃茨的!”赫敏呼吸微微急促,眼底满是愤懑与不甘,眸光清亮灼灼,“福吉靠着强行颁布教育令,把她安插进学校不说,现在还赋予她审查全体教师的权力!简直太过分、太无耻了!”
她和罗恩都沉浸在愤慨与诧异之中,全然没有察觉,方才大半段时间,哈利根本未曾入耳半分。
一旁的罗恩却褪去了沉闷,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狡黠又顽皮的笑意。
“你笑什么?”赫敏瞪了他一眼,疑惑地追问。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麦格教授接受审查的样子了。”罗恩笑得格外轻快,语气满是笃定,“就凭乌姆里奇那点本事,到头来怎么吃亏的都不知道。”
“别胡闹了,快走吧!”赫敏利落起身,催促道,“万一她今天重点抽查宾斯教授的课,我们可千万不能迟到。”
哈利起身的最后一刻,目光再次轻轻落在德拉科身上。
那道清冷的身影依旧垂着眸,餐盘里的早餐分毫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