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九层长廊光线清冷，长廊尽头几步之外，康奈利·福吉正低声与人交谈。

他身侧立着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一头金发打理得油亮服帖，衬得脸庞愈发尖细惨白，眉眼间自带一股傲慢疏离的冷意。

那人闻声骤然转头，未竟的话语戛然截断。一双浅灰色的眼眸覆着薄冰，微微眯起，锐利的视线牢牢锁在哈利脸上，分毫未移。

哈利脚步一顿，整个人怔怔立在原地，心脏骤然悬至喉间。这份凝滞全然无关恐惧，反倒漫开一阵无端又绵长的酸涩与怅然。

是卢修斯·马尔福。

心底千头万绪缠成一团乱麻。哈利说不清自己对他是何种心绪，只清晰记得墓园那日，混乱绝境之中，卢修斯曾隐晦地递过一丝微小的助力，是黑暗里转瞬即逝的温柔缝隙。

可如今细细看来，他与德拉科何其相似。父子二人，都稳稳站在光明与黑暗交织的灰色地带，身不由己，亦亦正亦邪，浮沉两难。

“真好啊，波特。”

卢修斯的声线冷而轻慢，裹挟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愠怒，字字凉薄：“大名鼎鼎的守护神，又一次全身而退。”

一瞬间，哈利只觉周遭空气骤然凝滞厚重，像是猝不及防踏入一汪冰封的暗流，让人呼吸发紧。心口被细细密密的情绪轻轻刺了一下，酸胀难言。

若是卢修斯自始至终，待他只有冷漠与敌意，他尚且能够坦然释怀。可偏是这若有若无的善意、转瞬即逝的温和，最让人束手无策。

马尔福父子向来如此，先递来一颗甜暖的糖，予人片刻温柔期许，转瞬便毫不留情抬手一击，打碎所有侥幸。果真是一脉相承的性子。

哈利抬眼看向一旁的福吉，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怜悯。世人皆活在自我的执念里，而福吉的自欺欺人，偏执得可笑又可悲。全天下恐怕只剩他一人，坚定不移地相信卢修斯·马尔福是全然良善的无辜之人。

连年少的哈利都清楚，从无绝对纯粹的好人。纵使有万般苦衷、身不由己，那些确凿做过的错事、沾染过的黑暗，从来都真实存在，无从抹去。

“部长方才同我说起你侥幸脱罪的经过，波特。”卢修斯端着高高在上的腔调，语气极尽轻佻嘲弄，“真是令人惊叹，你总能从最狭窄的绝境里钻逃出来，倒真是像极了——”

话语骤然停顿，他并未直言后半句，只唇角轻扯，夸张地对着哈利无声比出一个口型，轻蔑又刺眼。

一旁的韦斯莱先生瞬间绷紧神色，手掌稳稳扣住哈利的肩头，力道带着无声的警示，生怕少年一时冲动、惹出事端。

可哈利此刻心境沉静，早已没了争执辩驳的念头，全然无需旁人阻拦。

他抬眼望向傲慢的金发男人，语气平和无波，淡然应声：“是啊，我向来擅长脱身。”

卢修斯抬眸，目光冷冷扫过韦斯莱先生紧绷的面容。眼底尚存的几分针对哈利的讥诮，终究被他强行压下。大抵是念及心底那份隐晦的情面，他适时收敛锋芒，顺势转移了矛头。

“还有你，亚瑟。”他语气轻佻带着审视，“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这里工作。”韦斯莱先生语气生硬，带着难以掩饰的不耐。

他向来看不惯卢修斯虚伪凉薄的行事做派。纵使从前因德拉科的温柔善意，他曾短暂觉得卢修斯或许存有一丝良知，可此刻看着对方这般盛气凌人的模样，从前那点微弱的好感，尽数归为刻意伪装的虚伪。

“工作？”马尔福微微挑眉，眼底满是戏谑轻蔑，目光扫过他们身后的审判室大门，“我记得你向来在二层办公，负责的工作，不就是搜罗麻瓜物件、私自给它们施咒胡闹吗？”

“并非如此。”

韦斯莱先生语气陡然沉厉，掌心不自觉收紧，指节深深嵌入哈利的肩头，力道沉重。哈利默默咬着牙，强忍下肩头的痛感，一声不吭。

“卢修斯先生。”哈利轻声开口，打破紧绷的对峙，他从容望向马尔福，又淡淡扫过身侧的福吉，“您专程前来，应当不是为了过问我和韦斯莱先生的近况吧？想来您是有极为要紧的私事，要与福吉部长商议。”

“我与部长之间的私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过问，波特。”

卢修斯抬手随意抚平长袍前襟的褶皱，动作矜贵傲慢。哈利清晰听见他衣袋里传来细碎清脆的叮当声响，想来是袋中盛满了沉甸甸的金币。

“别以为你是邓布利多格外偏爱得意门生，所有人便都要对你纵容姑息。”他语气冷淡，转头看向福吉，“部长，我们移步办公室详谈吧。”

“自然。”

福吉应声，目光淡淡扫过哈利与韦斯莱先生，眼底藏着压抑的不悦。哈利顺利脱罪、免于问责，显然彻底违背了他的心意。可哈利对此全然不在意，心底无波无澜。

“这边走，卢修斯。”

两人并肩转身，大步离去，一路低声低语、密密交谈。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升降梯尽头，长廊再无半点声响，韦斯莱先生紧绷的掌心，才终于缓缓松开哈利的肩头。

“他哪里是刚好在此等候部长。”韦斯莱先生满脸心烦意乱，低声沉吟，“依我看，他是特意赶来，想悄悄靠近审判室，打探你是否会被霍格沃茨开除。我回去立刻给邓布利多传信，必须让他知晓，马尔福又在暗中勾结福吉、肆意搅局。”

哈利静静立在原地，沉默不语。

心底缠绕着一团柔软又难解的疑惑，久久不散。

卢修斯·马尔福的心底，到底是期盼他被彻底驱逐、跌落谷底，还是隐隐希望，他能平安无事、安然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