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斯……哈？

游乐场的铁门锁得严实，哈利轻轻纵身一跃，便落在门内枯软的草地上，缓步朝前走去。整片游乐场地连同外头延伸的街道，都浸在一片空荡荡的寂静里。他走到秋千架旁，挑了一架还没被达力和他那群玩伴糟蹋损毁的秋千坐下，一条手臂松松圈住冰凉的铁链，垂着眼眸静静望着脚下的地面。往后，他再也不能偷偷躲在德思礼家的花圃里藏身了。

心底浮起一阵熟悉的恍惚，仿佛这般光景早已反复上演过无数次……再过片刻，达力就会从这条路经过，他们会撞见摄魂怪，而自己必须召出守护神咒击退它们，事成之后，他便能离开这座小镇，去往凤凰社。可眼下他心中半点盼头也寻不着，面前等待他的，注定又是一个心绪纷乱、不得安宁的夜晚。就算侥幸不会再梦见塞德里克，夜里也总会被绵长幽暗的回廊缠上，每条长廊的尽头，不是堵死的死路，便是牢牢锁死的房门。他亦暗自祈愿，往后再也不要梦见那个交织着德拉科与伏地魔的噩梦。种种光怪陆离的梦境搅得他终日心神恍惚，最让他心底发沉的是，他清楚那些幻象从来都不是凭空而生。

额间的伤疤总时不时传来细密的刺痛，钝重又磨人。可他隐隐明白，罗恩、赫敏还有小天狼星，恐怕不会再愿意静下心听他诉说这件事。从前伤疤刺痛，便预示着伏地魔的力量正在悄然复苏，可如今黑魔王已然归来，他们大抵只会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这种定期的疼痛早在意料之中，算不上什么值得忧心的新鲜事。即便如此，哈利依旧暗自打定主意，总要找个合适的时机，让他们知晓这份刺痛背后藏着何等紧要的隐情。1

一股沉甸甸的委屈与愤懑在胸腔里层层堆叠，几乎要撑破心口，他恨不得放声嘶吼，把所有郁结尽数宣泄出来。倘若不是他，世间无人会知晓伏地魔已然卷土重来。可他换来的，却是被困在小惠金区整整四周，彻底隔绝了魔法世界的所有音讯。邓布利多怎会这般轻易将他抛在脑后？又怎会觉得，将他独自留在这里便是妥当的安排？

脑海里一遍遍回响着小天狼星的叮嘱，劝他安分守己、切勿冲动行事；劝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念头，不要提笔写信给《预言家日报》，昭告天下伏地魔归来的消息。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也自认一直克制得很好。纷乱的怒意不停在思绪里翻搅，搅得他心乱如麻。不知不觉间暮色缓缓铺满天际，一个温润闷热的夜晚悄然降临，空气里浮动着干草晒透后的温热气息，四下静悄悄的，唯有游乐场围栏外的马路上，时不时飘来车辆驶过的低沉嗡鸣。

他不知在秋千上静坐了多久，耳畔忽然闯入一阵喧闹的说笑，打断了他漫无边际的沉思。他缓缓抬起头，街边路灯落下朦胧昏黄的光影，几道人影正穿过草地朝这边走来。其中一人高声哼着粗鄙的小调，余下几人跟着哄笑，间或夹杂着几辆精致玩具赛车轻脆的金属碰撞声。

来了。哈利在心底轻轻默念。走在最前头的正是他的表哥达力·德思礼，被一众好友簇拥着，慢悠悠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达力依旧生得高大魁梧，只是经过一整年严苛的饮食管控，再加上新习得的拳击本领，身形利落了不少。弗农姨父总逢人便得意地夸耀，达力新近拿下了东南部少年重量级校际拳击赛事的冠军。在弗农姨父口中，拳击是一项体面高贵的运动，可这份所谓的体面，只让达力看上去愈发令人心生厌烦。哈利还记得小学时，自己便是达力练拳专用的活靶子，那时便已然领教过对方的力道，如今他心底早已没了半分畏惧，只是暗自觉得，达力的拳路愈发凶狠精准，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夸耀的好事。邻里间的孩童无一不惧怕达力，甚至胜过忌惮旁人嘴里那个劣迹斑斑的波特小子。大人们总叮嘱自家孩子，说他是无可救药的小混混，正关押在圣布鲁图斯少年管教所里接受管束。

哈利静静望着那几道模糊的黑影踏过草地，心底暗自揣测，今晚他们又对哪个路人动了手。视线追随着他们的身影，心底竟莫名浮起一丝微弱的期许：回头吧，看看独自坐在秋千上的我，不妨过来较量一番。可转瞬他便察觉到这份心思的不妥。只是心底仍悄悄盼着，这一回摄魂怪千万不要放过达力。

倘若达力的同伴瞧见独坐此处的他，必定会一股脑冲过来寻衅，届时达力又会作何选择？他定然不愿在一众好友面前落了面子，却又不敢真的与哈利动手，左右为难的模样，想来会十分滑稽，看着他无力招架、窘迫难堪的样子，一定格外有趣。可若是这群少年当真动手，哈利也早已做好应对的准备——他的口袋里藏着魔杖，心底甚至隐隐生出几分期待，巴不得将连日积压的失望与烦闷，尽数发泄在这些曾把他童年拖入地狱的人身上。有那么一瞬，他忽然隐约读懂，伏地魔为何总以玩弄他人为乐。

好在这群人始终没有回头，并未发现藏在秋千架下的他，眼看就要走到围栏边上。哈利死死按住心底想要出声唤住他们的冲动，心知主动挑起争执绝非明智之举，拼尽全力压下那缕不合时宜的躁动。

达力一行人的说笑声渐渐淡去，顺着木兰花路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哈利从秋千上站起身，稳稳踩实地面，挺直了脊背。德思礼夫妇向来以达力归家的时间作为标准，但凡哈利晚于这个时辰进门，便算是彻夜不归。弗农姨父更是曾放话，若是再被他撞见自己比达力回家晚，就要把他锁在房间里闭门思过。也是时候动身回去了，前路还有一场注定要到来的奇遇在等他。

木兰花路和女贞路景致相仿，沿路排布着一排排方正规整的独栋房屋，家家户户的草坪都修剪得齐整光洁。屋主们大多是身形敦实、不苟言笑的中年人，开着和弗农姨父那辆一样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汽车。哈利反倒格外偏爱入夜后的小惠金区，家家户户拉上窗帘的窗户，在沉沉夜色里晕出点点暖亮的光，像散落一地细碎的宝石。白日里只要他途经住户门前，总能听见旁人压低声音，对着他这个“少年犯”低声抱怨，到了夜里便不必再承受这般细碎的恶意。他放快脚步往前走，行至木兰花路中段时，又看见了达力那伙人，他们正站在木兰花新月街的路口互相道别。哈利连忙躲进一棵高大丁香树浓密的树荫里静静等候，一想到达力待会儿即将遭遇的可怕光景，心底竟悄悄泛起一丝浅浅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