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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子嘴豆腐心

直男身不由己

南诏推开包厢门,快步走出那间充斥着奢靡与压迫感的贵宾房,直到踩下一楼的楼梯,耳边重新涌入酒吧嘈杂的音乐与喧闹声,他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了几分。

方才包厢里的一幕,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那些大人物的目光、直白的夸赞、突如其来的邀约,都让他这个习惯了底层谋生的人无所适从。他从不是贪慕虚荣的人,自幼孤身一人摸爬滚打,早就明白,所有不期而遇的“好意”,都标着他承受不起的代价。他只想安安稳稳做好手里的活,赚够糊口的工资,守住这间破旧却安稳的出租屋,至于那些遥不可及的诱惑、高高在上的人物,他半点都不想沾染。

压下心底的异样,南诏重新端起服务生的托盘,融入一楼忙碌的人群中。

夜晚的酒吧迎来客流高峰,灯光迷离,音乐震耳,酒精与香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客人的吆喝、酒杯的碰撞、暧昧的嬉笑此起彼伏,南诏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工装,穿梭在拥挤的桌椅之间,端酒、撤盘、收拾桌面,动作麻利又沉默。

他向来话少,从不主动和客人搭话,也不参与同事间的闲聊,只是闷头做着自己的工作。即便偶尔遇到醉酒客人的刁难,他也只是皱着眉避开,不多争执,忍一忍便过去了。对他来说,这份熬夜伤身的工作,是他活下去的唯一依靠,只要能拿到工资,不被辞退,再多的委屈都能咽下去。

中途有同事想起他去二楼送酒的事,凑过来小声问他有没有惹麻烦,南诏只是淡淡摇头,没提包厢里的插曲,也没说淳安渝的邀约。那些事对他而言,不过是工作中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过去了便忘了,不值得放在心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街边的灯火渐渐稀疏,酒吧里的客人也慢慢散去。从傍晚到凌晨,南诏几乎没有停歇,长时间的站立和奔波,让他清瘦的身形透着疲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打湿了额前的碎发,利落的寸头也显得有些凌乱。他的脸颊泛着熬夜后的苍白,嘴唇干涩,却依旧把手里的活做得一丝不苟,擦干净最后一张桌子,摆放好整齐的酒杯,才等到经理点头,结束了一夜的工作。

换下工装,南诏揣着兜里皱巴巴的零钱,走出酒吧大门。凌晨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在身上让人忍不住打寒颤,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影,拉长了他孤单的背影。他裹紧身上单薄的外套,低着头,快步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奔波了一夜,他浑身酸痛,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回到屋里,泡一碗热面,好好睡一觉。他甚至忘了,家里还住着一个受伤的陌生人,只想着赶紧卸下一身的疲惫。

一路沉默着走回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散发着昏黄又破旧的光。南诏掏出钥匙,打开出租屋房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面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他微微一怔,推门的动作顿在原地。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厨房灶台的小灯亮着,暖黄的光线洒在狭小的阳台上,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江让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利落的短发柔软地贴在额前,没有了白日里的内敛疏离,多了几分温和的烟火气。他正站在灶台前,微微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守着一口煮着面的小锅,因为肩膀的伤口还未痊愈,他动作有些笨拙,左手轻轻扶着灶台,右手拿着筷子,慢慢搅动着锅里的面条。

南诏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出门前,把受伤的江让留在了家里。

他站在门口,看着江让略显笨拙的背影,没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

江让太过专注,压根没察觉到南诏回来。他伤口未愈,手臂用力不便,加上对出租屋老旧的灶台不熟悉,火候把控不好,锅里的热水突然沸腾起来,滚烫的汤水顺着锅沿溢出来,溅落在他裸露的手背上。

“嘶——”

突如其来的灼痛让江让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猛地收回手,眉头紧紧皱起,指尖下意识捏住被烫伤的手背,白皙的手背上瞬间泛起一片刺眼的红。

听到声响,南诏几乎是立刻回过神,快步走了进去,反手关上房门。

他走到灶台边,一眼就看到江让泛红的手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又冷又硬,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完全是直男直白又刻薄的口吻:“你干什么?伤还没好就乱动,不会好好待着?煮个面都能烫伤,是不是嫌自己伤得不够重?”

语气生硬,没有半点温柔,字字都带着指责,像是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江让被他说得一愣,抬头看向满脸冷意的南诏,手里还捏着烫伤的手背,眼底带着几分无措和愧疚:“我……我看你一夜没回来,想煮好面等你,没想到不小心……”

他只是想着,南诏在外辛苦工作一整夜,回来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却没想到自己这么没用,非但没帮上忙,还添了麻烦。

南诏没听他过多解释,眉头皱得更紧,冷着一张脸,不由分说地抓住他受伤的手腕。

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很轻,小心翼翼地托起江让被烫伤的手背,垂着眼仔细查看。只见手背上一片红肿,还有几个细小的烫痕,看着格外刺眼。南诏的脸色越发难看,嘴上依旧不饶人,语气更冲:“逞什么能?我用得着你煮面?真要是把伤口扯到,再把手烫烂,后续麻烦的是谁?”

话虽难听,可他的动作却完全相反。

南诏松开江让的手,转身快步走到桌边,弯腰翻找出之前给江让处理伤口的医药箱,动作粗鲁地打开,从里面翻出烫伤膏和医用棉签。他拉着江让坐到桌边,全程冷着脸,一言不发,拧开烫伤膏的盖子,用棉签蘸取药膏,轻轻涂抹在江让的手背上。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对方,指尖稳得很,细心地把药膏均匀涂满每一处烫伤的地方,动作温柔得和他冰冷的语气判若两人。

江让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南诏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紧绷的下颌线,还有那双看似冷漠、眼底却藏着担忧的眼睛,心里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暖意。

他看得清楚,南诏明明是在心疼他、担心他,却偏偏不肯说一句软话,只会用最刻薄的语气,藏起最真切的关心。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明明心软得一塌糊涂,却非要装出一副冷漠强硬的样子。

“我没事,一点小烫伤,不碍事的。”江让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南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瞪了他一下,语气依旧不善:“闭嘴,别乱动。下次再敢随便碰灶台,你就直接待着别动,我不会再管你。”

话是这么说,可他手上的动作却更轻柔了,涂完药膏,还特意用干净的棉签轻轻按压了一下,确认药膏完全覆盖住伤口,才放下棉签,把医药箱胡乱收拾好,推到一边。

此时,灶台上的小锅已经熄了火,面条煮得刚刚好,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南诏起身走到灶台边,关掉燃气,把锅里的面盛成两碗,端到桌子上,又拿了两双筷子,重重放在江让面前。

“吃。”

依旧是简短的一个字,语气生硬,却藏着藏不住的妥帖。

江让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面条,又看了看对面坐着、一脸冷漠、却悄悄把碗推到自己面前的南诏,唇角的笑意忍不住加深。他低头看着自己涂好药膏、不再灼痛的手背,心里暖烘烘的。

眼前这个少年,从来不会说什么暖心的话,永远带着一身棱角,说话刻薄又直接,可每一个动作,都在默默展露着他的温柔。他嘴上说着嫌弃,说着不管不顾,却在看到他受伤的第一时间冲过来,细心处理伤口,嘴上骂着他逞能,却还是把煮好的面端到他面前。

南诏被他看得不自在,拿起筷子低头吃面,避开他的目光,脸色依旧冷冷的,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泛红。

他只是看不惯有人在自己家里受伤,只是不想麻烦后续,只是……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因为自己受伤。

南诏在心里一遍遍给自己找着借口,不肯承认自己方才的慌乱与担心,不肯承认自己那颗看似坚硬的心,早就因为眼前这个温和的陌生人,悄悄软了一角。

狭小的出租屋里,暖黄的灯光,热气腾腾的面条,还有两人安静吃饭的身影,褪去了酒吧的喧嚣,褪去了白日的疏离,只剩下满满的、久违的烟火气,温柔了这个寒凉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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