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徽音抿了抿唇。
今天凌晨,箱妖刚对张海杏动用过左手技能。这意味着,在明天凌晨零点到来之前,箱妖的躯干技能和眼睛技能都处于冷却期。
现在他们刚刚锁定了箱妖的大概位置,下一步只要赶在她技能冷却期结束前,确定她藏身的箱子,打开箱子,用梳子或棺材钉就能将箱妖一劳永逸地解决。
但餐厅里的箱子太多了。作为用餐之所,多数人忽略了这些堆叠在餐厅角落的木箱,被打开过的箱子寥寥无几。
“还剩十七个。”张海侠开口。
路徽音偏头看他,大约是没想到他会数过餐厅箱子数量这种细枝末节。
“餐厅加厨房,一共二十一个箱子。厨房开过三个,餐厅之前有人也开了一个,所以这里未开过的箱子一共有十七个。”
张海侠眉间微微皱了一下。
“根据此前开箱的规律,每个区域里空箱与有物箱的比例大致为二比三。有物箱中,道具箱与箱妖头发、箱人这类危险箱的比例又约为一比四。所以二十一个箱子里,空箱约八到九个,有物箱约十二到十三个。其中,有物箱里,道具箱约两到三个。那么危险箱的数量大约就是——”
“十到十一个。”路徽音很快跟上了他的思路,报出了答案。
张海侠点点头,继续说道:“餐厅里那个被开过的箱子,一眼看过去就是空的。说明它之前要么是道具箱,要么是空箱。”
“如果是道具箱,那剩下十七个箱子里,危险箱仍是十到十一个,道具箱降到零到一个,空箱六到七个。而如果是空箱,那剩下十七个箱子里,危险箱数量不变,道具箱一到两个,空箱降到五到六个。”
说到这里,张海侠突然话音一收,目光落在路徽音脸上,像是在等她接话。
路徽音对上他的视线,默了默,没有立刻开口。
厨房里昏暗的灯光晃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了很早以前,张海楼训练她时,和她说的一个道理。
他说,人在绝境里时别想着翻盘,翻盘是赌徒的念头,赌徒最后都会死在牌桌上。人要做的是把最坏那张牌先掀开看了,然后当它已经出了,剩下的每一张都是多出来的。
换言之就是,人极限求生时,把最坏的结果当成定局来推,这样活下来的路反而最多。
张海楼说这叫锁死生存下限。说这话的时候,张海楼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很平静,但烟烧到了滤嘴,他都没有察觉。
路徽音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给人讲课会把自己讲到走神。后来才知道这个道理曾经是张海侠教给张海楼的。可惜最初张海楼一直没有听进去,直到张海侠用自己的命给他上了一课,他才终于听了进去。
回过神,此刻张海侠坐在对面,路徽音在他的目光中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在像教张海楼一样教她。
路徽音垂下眼,眸底闪了闪,心思又重新回到了箱妖这扇门上。
眼前这笔账,往最坏处翻,明明白白:不论扣掉的是道具箱还是空箱,危险箱数量都不会少,一直维持在十到十一个。在这个范围内,取极值,答案就是——
“道具箱归零,危险箱十一个,空箱七个。”1
她刚说完,就见张海侠轻轻点了下头。
果然。
路徽音猝不及防笑了下,随即心里浮起一个画面:很多年前,张海侠大概也是这样坐在某个地方,对面是年轻气盛的张海楼。张海侠出了一道题,本想等张海楼算出答案,但张海楼却冲着他咧嘴一笑,然后说虾仔你直接告诉我答案得了。
嗯,她觉得自己比张海楼那厮要受教多了。
所以她认真去想了答案,但答案却让她更想叹气。
十一个危险箱,假设箱妖藏在最后一个箱子里,这意味着,他们至少要硬趟十个危险箱。而问题在于,他们手里已有可用的道具根本不够。
“你能闻出她藏在哪个箱子里吗?”她又问。
张海侠摇了摇头:“箱妖和箱妖的头发气息是一样的,只是在箱妖加入进来后,这些气息变得更浓郁了些,所以才能判断出,她出现在了餐厅。”
“还是要多开箱找道具。”
这话出口的时候,路徽音脑子里无端掠过了一道极轻的念头——要是把那些不信任的玩家都解决了,他们或许在行事上会更加方便,拿到的道具或许也会更多。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她压回了心底深处。
可就是这一个瞬间,她突然意识到了一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张家人相处久了的缘故,她身上那些从前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轮廓一点点被磨平,换上了另一种刀锋般的冷漠与利落。
法外狂徒。
这个词从她心底浮上来时,她甚至觉得有点荒谬的准确。
准确地形容张家人,准确地形容现在的自己。
她从前的世界不是这样的。那个世界里车水马龙、红灯停绿灯行,邻里吵架最多摔个门。她在五星红旗下长大,听国歌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站直。她人生中最大的叛逆也不过是想不开自杀。
现在她却能毫不犹豫地把人命和规则都当成一切可以计算利用,甚至可以让其消失,只为不妨碍自己的东西。
意识到这一点时,路徽音心绪很是复杂,倒不是说讨厌这样的自己,只是没想到自己会被环境改造得那么快。
见她突然安静下来,张海侠侧过头看她:“徽音?”
“嗯?”
“你怎么了?”
张海侠探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路徽音迟疑了片刻,开口问道:“张海侠,你有没有觉得我变了很多?”
话题跳跃得太快,让张海侠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但路徽音似乎并不是想要得到什么答案,更像是随口一问。所以不等张海侠回应,她就直接走到厨房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的餐厅保持着晚饭后众人离开时的原样。碗筷没收,椅子也乱糟糟地摆着,又暗又红的灯光照得这些东西都拖着长而扭曲的影子。
餐厅窗户外,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像一盆浓墨从穹顶倾泻下来,浸透了每一寸视野。没有月亮,没有星子,连一丝风都吝啬。
路徽音转过身,张海侠已经推着轮椅到了她的身后。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默契地落到那些箱子上。
“现在是晚上八点二十三分。”张海侠抬起手腕,看了眼腕表时间,“距离零点还有三个小时四十分钟不到。”
路徽音没有应声。
每个箱子走过去听一下,大约需要两分钟。十七个箱子加起来听完,也不过三十四分钟,一个小时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