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明绕便多了一桩旁人不知的私事。
白日里,她照旧跟着全员出晨功,半点不比旁人松懈,甚至比多数学员更为沉稳刻苦。
唯有夜里练功结束,全员散去歇息,她才会悄悄折返排练厅。
夜色浸满排练厅的窗棂,白炽灯的光晕温柔洒落,将老旧的牛皮大鼓衬得愈发厚重温润。
鼓槌握在掌心的瞬间,明绕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契合感。
胡三元看着她握槌的姿势,正色提点。
胡三元“先别急着敲。司鼓这行当,最忌心浮气躁。”
胡三元“鼓是一台戏的筋骨,台上生旦净丑的身段唱腔,台下锣鼓铙钹的起落节奏,全都跟着鼓点走。”
胡三元“你稳,戏就稳。你乱,满台皆乱。”
从前明绕习武,讲究的是出手凌厉争先,招式务求压制对手。
可此刻对着一方鼓,胡三元教她的却是收和稳。
收得住气息,稳得住心神,沉得住底气。
胡三元“手腕放松,肩背放平,不用蛮力,用气带力。”
胡三元亲自抬手示范,槌尖轻落鼓面,一声声轻响绵长悠远,不疾不徐,恰好熨帖了深夜的静谧。
没有雷霆之势,却自带掌控全场的气场。
明绕“好的,我试试。”
明绕凝神细看,默默记下分寸,依着模样调整姿态。
咚咚几声闷响,杂乱局促,完全不成章法。
她自己听得皱眉,当即沉下心气,一点点卸下周身锋芒。
放轻力道,放缓呼吸,一遍遍试着贴合胡三元教的韵律起落。
细碎沉稳的鼓点错落响起,在空旷的排练厅层层回荡,清润动人。
胡三元眼底悄然浮出一抹讶异,连连点头赞许。
胡三元“难得,真是难得。”
胡三元“旁人初学,最少要磨上三五日才能稳住节奏,你半天就摸到门道。”
一旁的易青娥静静立在门边,目光牢牢落在明绕的侧影上。
原来人真的可以不拘一格。
不必扎堆追逐台前荣光,不必随波逐流迎合世俗。
亦可在无人留意的幕后,寻得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两人在排练厅待到夜深,直到明绕彻底摸清基础鼓点的起落规律,才收了槌。
临走前,胡三元再三叮嘱。
胡三元“往后每日熄灯前,你可以来这里练上半个时辰。基本功绝不许落下,也不能偷懒。”
胡三元“学鼓是你的退路,你的底气,不是你懈怠正业的借口。”
明绕“明白,师傅。”
月色皎洁,铺满剧团的青石板路。
推开宿舍门,屋内灯火已熄,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
明绕与易青娥轻手轻脚躺回床铺,夜色静谧。
易青娥侧过身,借着微弱月色看向身旁的明绕,声音轻得像风。
易青娥“你真的想好要学鼓了?以后大家都在台上唱戏,只有你一直在后台。”
明绕枕着手臂,望着窗隙间漏下的碎月,语气清淡却笃定。
明绕“我不爱争抢风头,也懒得周旋人际。不想挤破头争一个未知的角儿。”
易青娥似懂非懂地点头,眼底满是敬佩。
她从来做不到这般随心通透,只能被命运推着往前走,不敢偏差半分。
明绕“再说。”
明绕转头看向她。
明绕“日后你若是熬出来,站上戏台,我便为你掌鼓。你的每场戏,都有我兜底。”
黑暗里,她轻轻弯起唇角,默默在心底下定决心。
为了这份难得的相知相护,她再苦再累,也要咬牙练好戏,绝不辜负身边人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