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

莲花坞的夏日常浸在荷香里，风卷着荷叶的清润穿过回廊，落在江厌离膝头的绣绷上。她正低头绣着一朵含苞的紫莲——那是江澄最喜欢的花色，身侧两个小团子正围着一张矮桌较劲，一个鼓着腮帮子攥紧了手里的桂花糕，一个晃着两条短腿，眼巴巴地盯着那块糕，笑得眉眼弯弯。

这块桂花糕是今早厨房刚蒸的，江厌离特意挑了最大最甜的一块，用油纸包好藏在食盒最底下，留给练剑练得满头大汗的江澄。谁料魏无羡鼻子灵，顺着香味就摸了过来，缠了她半天，才讨到半块小的，这会儿吃完了，又盯上了江澄手里剩下的。

“江澄江澄，你分我一口好不好？就一口！”魏无羡凑过去，拽着江澄的袖子晃了晃。

江澄把桂花糕举得高高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不行！这是阿姐特意留给我的！”

魏无羡撇撇嘴：“阿姐也疼我啊，她刚才还摸我的头了呢！”

“阿姐最疼的是我！”江澄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微微泛红，“父亲喜欢你又怎么样？大弟子的位置给你了，最好的剑给你了，连我养了三个月的妃子、小黄、小花都被送走了，就因为你怕狗！可阿姐心里，我才是最重要的！”

这话里藏着江澄攒了许久的委屈。他比魏无羡早两年跟着父亲修炼，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满心盼着能成为父亲的大弟子，将来继承莲花坞。可魏无羡一来，父亲就把大弟子的名头给了他，说他天资更高，性子更适合。更让他难过的是，他好不容易求着娘亲同意养的三条小狗，就因为魏无羡怕狗，父亲二话不说就派人送走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这些委屈，他从没跟父亲说过，也不敢跟严厉的娘亲说，只敢偷偷躲在江厌离怀里哭。江厌离从来不会说“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这种话，她会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告诉他：“阿澄乖，小狗们去了更好的地方，阿姐给你绣小狗的荷包好不好？在阿姐心里，谁也比不上我们阿澄。”

她会把最软的糕饼先塞给江澄，会在他练剑累了的时候第一个给他擦汗，会在虞夫人训斥他“没个宗主继承人的样子”时，把他护在身后，轻声跟娘亲说：“阿澄已经很努力了。”姐姐的爱像一汪暖泉，完完整整地裹着他，把那些细碎的、尖锐的委屈，一点点都融化了。

魏无羡闻言，立刻从凳子上跳下来，叉着腰大声反驳：“父亲怎么对你我都不管！但是你不能跟我抢我姐姐的爱！那是我的姐姐！”

“是我姐姐！她是我亲姐姐！”

“是我的！阿姐说了，我也是她弟弟！”

两个小豆芽菜吵得面红耳赤，眼看就要扭打在一起，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凌厉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小心翼翼的回话：“夫人，两位小公子就在里面……”

江澄和魏无羡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惊恐。江澄下意识地抓住了魏无羡的胳膊，魏无羡也紧紧攥住了江澄的衣角——他们都知道，虞夫人来了。

江厌离放下绣绷，心里咯噔一下。她太了解自己的娘亲了，性子刚烈，眼里容不得沙子，最见不得他们兄弟吵架，尤其见不得魏无羡那副跳脱的样子。每次吵架，娘亲总会先骂魏无羡“家仆之子，不知礼数”，再转头训斥江澄“跟个野孩子一般见识，丢尽了江家的脸”。那些话像针一样，每次都能把江澄刺得眼眶通红。

她连忙起身，快步往门口走，想先拦住娘亲，替两个弟弟说几句好话。刚走到廊下，就撞见了匆匆赶来的江枫眠。他显然也是听见了动静，眉头微蹙，看见江厌离，轻声道：“阿离，你娘她……”

话音未落，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虞紫鸢站在门口，一身紫衣，脸色冰冷，身后跟着两个垂着头的丫鬟。她扫了一眼屋里两个吓得缩成一团的小团子，冷声道：“又在吵什么？江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跟这个家仆之子混在一起，你听不懂吗？”

魏无羡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江澄攥着他胳膊的手却紧了紧，忽然抬起头，鼓起勇气看着虞紫鸢：“娘亲，我们没有吵架，是我不好，我不该跟魏无羡抢桂花糕。”

虞紫鸢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江澄会主动替魏无羡说话。她皱了皱眉，还要再说什么，江厌离连忙走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柔声说：“娘亲，天热，您别生气。他们就是小孩子闹着玩，我已经说过他们了。我刚冰了莲子羹，您去尝尝好不好？”

江枫眠也趁机打圆场：“是啊，紫鸢，孩子们玩闹而已，别当真。”

虞紫鸢看了看江厌离，又看了看低着头的两个孩子，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吵架，仔细你们的皮！”说完，转身走了。

直到虞夫人的脚步声走远，两个小团子才松了一口气，同时瘫坐在地上，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后怕。

江枫眠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江厌离说：“阿离，你看着他们些。”说完，也跟着走了。

屋里只剩下姐弟三人。江厌离走过去，蹲下身，拿出帕子给江澄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又给魏无羡擦了擦。她看着江澄，轻声问：“阿澄？”

江澄抿了抿嘴，别扭地转过头，小声说：“我看见娘亲骂他的时候，他低着头，像上次被送走的小黑一样可怜。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上次父亲跟我说，魏无羡的爹娘都不在了，他只有我们了。大弟子的位置，是父亲想让他有个安身立命的名头。”

原来刚才吵架的时候，江澄跑出去找父亲理论，却在书房外听见了父亲和长老的对话。父亲说，魏无羡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若是连个大弟子的名头都没有，将来在仙门中难免被人欺负。江澄站在门外，听了很久，心里的委屈忽然就淡了许多。他想起魏无羡刚来莲花坞的时候，瘦瘦小小的，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觉，总是偷偷跑到他的房间，缩在床角发抖。

江厌离看着自家弟弟，眼里满是温柔。她摸了摸江澄的头，又摸了摸魏无羡的头，笑着说：“我们阿澄长大了，懂得照顾弟弟了。”

魏无羡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澄：“江澄，你真好！以后我再也不跟你抢桂花糕了！”

江澄哼了一声，把手里攥了半天的桂花糕掰了一大半，塞给魏无羡：“谁要你让！给你吃就吃，哪那么多废话！再说了，这明明是我的桂花糕，是我让！”

夜色渐深，莲花坞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江厌离坐在自己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本话本，却没怎么看进去。往常这个时候，江澄早就跑过来，缠着她讲故事哄睡了，今天却迟迟不见人影。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噔噔噔”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一听就知道是江澄。而且那脚步声里还夹杂着另一个轻快的脚步声，不用想也知道是魏无羡。

果然，没过多久，房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了。江澄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魏无羡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两人脸上都带着神秘兮兮的笑容。

“阿姐！”江澄跑到床边，拍着自己的小胸脯，一脸骄傲地说，“我今天做了一件特别讲义气的事情！”

“哦？什么事啊？”江厌离放下话本，笑着问道。

江澄回头看了一眼魏无羡，魏无羡立刻用力点头，给他打气。江澄清了清嗓子，大声说：“我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比父亲好一万倍！比娘亲也好一万倍！”

魏无羡连忙附和：“对！阿姐是最好的！”

江澄又接着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娇：“所以……我今天决定，把我姐姐的爱，分给你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哦！”他伸出小拇指，比了一个极小的缝隙，“你要是敢多要，我们就再也不是兄弟了！”

魏无羡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举起手发誓：“我保证！我只要一点点！绝对不多要！”

说完，他立刻扑到江厌离的另一边，抱着她的胳膊，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小狐狸。江澄也不甘示弱，扑到另一边，紧紧抱着江厌离的另一只胳膊，还警惕地看了魏无羡一眼，生怕他多占一点位置。

江厌离看着怀里两个黏人的小团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伸出手，轻轻拍着他们的背，柔声说：“好了，都别闹了，该睡觉了。”

莲花坞的夏天，不会永远这样，荷香袅袅，温暖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