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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国:逃亡与追击

荒朔垒

穆黎不知道陆丰宁那边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从他离开医院的那天起,禤家的追杀就没有停过。

不是那种电影里演的一见面就拔枪互射的追杀——那种太低级,太容易被留下证据。禤家的追杀是一种更精密的、更阴险的、像慢性毒药一样的东西。他们从不出现在穆黎面前,但他们无处不在。

他住的穆家老宅,在一个月之内发生了三次外围安全漏洞——不是有人闯进来了,而是有人在安全监控系统的盲区留下了记号。第一次是在后门的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抱歉”。第二次是在花园的围墙上,被人用喷漆画了一个潦草的符号,像是一个盾牌被打了一个叉。第三次最让人不安——穆黎早上起来,发现自己停在车库里的车,驾驶座的安全带被调短了两厘米。

两厘米。

这个数字让穆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三秒。两厘米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在他睡觉的时候,进入了穆家老宅的车库,拉开了他的车门,坐在他的驾驶座上,调整了他的安全带。这个人没有被安保系统发现,没有被夜间巡逻的保镖撞见,甚至没有惊动车库里的任何感应设备。他像一缕烟一样渗透了穆家层层叠叠的防线,然后留下了一个微小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但一旦被发现就会让人毛骨悚然的痕迹。

两厘米——不是要杀他,而是在告诉他:我能进来,我能坐在你的位置上,我能碰触你最贴身的东西,而你,什么都不知道。

穆黎没有更换安保系统。他只是从那以后,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会把自己的车钥匙放在枕头下面,然后在车库里停的那辆车的驾驶座上放一杯水,水刚好满到杯沿。如果有人坐上去,水会洒出来,而那个杯子放置的位置,只有他自己知道。

水没有洒过。

但第二天早上,水杯里的水总是比前一天晚上少一点点,大概一两毫升,像是被什么东西蒸发掉了,又像是被什么人喝了一口。

穆黎没有深究。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他父亲,穆祉岐,失踪了。

宴会那天晚上,穆祉岐在和穆黎分开之后,按照原计划回了穆家老宅。但第二天早上,管家去书房送茶的时候,发现书房里空无一人,茶是凉的,台灯还亮着,椅子上的坐垫还有余温,但人不见了。手机、钱包、护照、车钥匙,全部放在书桌的抽屉里,整整齐齐,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没有任何被强行带走的迹象。

就好像穆祉岐自己站起来,走出了书房,然后凭空消失了一样。

穆黎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关系去找——M国的私家侦探、欧洲的安保公司、东南亚的情报掮客、甚至通过一些不太光彩的渠道联系了几个在中东活动的前特种部队成员。所有人给出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没有消息。

穆祉岐没有离境记录,没有酒店登记,没有任何银行账户的异常变动,没有在任何医院、诊所、甚至停尸房出现过。他就像是被人从世界上抹去了一样,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穆黎没有慌乱,没有崩溃,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一丝一毫的软弱。他只是变得比以前更沉默、更阴鸷、更让人不敢接近。他的狂躁症在压力和睡眠剥夺的双重作用下开始频繁发作,他不再只是掐自己的掌心,他开始在深夜里用自己的头去撞墙壁,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额头上渗出血来,直到那种从骨头深处传来的、尖锐的、真实的疼痛压过了脑子里那些沸腾的、混沌的、要把他撕裂的声音。

没有人知道这些。

因为第二天早上,他会用刘海遮住额头的淤青,用香水盖住伤口消毒水的味道,穿上熨烫平整的西装,走进会议室,和禤家派来的代理人谈生意。

是的,禤家还在和他“谈生意”。

这大概是最荒诞的部分——在禤宗尧的人用刀捅进穆黎的腰侧、在禤家的车队在戈壁上对穆黎的人开枪扫射、在禤家的暗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视穆家老宅之后,禤家竟然还派人来和他谈合作。一个叫做禤宗明的年轻人,是禤宗尧的堂弟,三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温文尔雅,笑起来的时候有两颗小虎牙,看起来像一个人畜无害的高中老师。

“穆总,”禤宗明坐在穆家的会客厅里,双手捧着一杯龙井茶,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我们禤家对穆家的业务能力一直非常认可,之前的一些……误会,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生意嘛,和气生财。”

穆黎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穆黎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他不直视对方的眼睛,而是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对方的眉心偏左一点的位置,像是一个狙击手在用瞄准镜锁定目标。这种注视会让大多数人感到不适,像是自己被放在了一张无形的手术台上,被一把无形的刀从头顶剖到脚底。

但禤宗明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他依然微笑着,小口小口地喝茶,像一个来串门的、没什么心机的远房亲戚。

“禤宗明,”穆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牙齿咬碎了才吐出来的,“你堂哥的那一刀,我还没还。”

禤宗明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那个僵硬的持续时间极短,短到如果穆黎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眉心,根本不可能捕捉到。但穆黎捕捉到了。

“穆总说笑了,”禤宗明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宗尧哥的事,我不太清楚。我只是来做生意的。”

穆黎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出了会客厅,把禤宗明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小张在走廊里等着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刚刚解密的情报。

“穆总,”小张压低了声音,快步跟在他身后,“禤宗明不是来做生意的。他的人昨天晚上在我们老宅外围转了一圈,拍了至少四十张照片。还有,我们的人在禤家内部的一个线人传回来一条消息——禤宗尧最近一个月频繁往返于M国和北城之间,每次都是当天往返,不住宿,行程非常隐蔽。”

穆黎的脚步停了一下。

“北城?”

“是。而且他每次去北城,都会在一个固定的地点停留至少两个小时。那个地点是——”

小张把平板电脑上的地图放大,指着一个坐标。

穆黎低头看去,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坐标,是北城梅园。

穆黎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旧伤里,新鲜的疼痛像电流一样窜上手臂。但他没有皱眉,没有吸气,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坐标,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说:

“订机票。北城。”

“穆总,现在禤家在M国对您的追杀——”

“我说了,”穆黎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动,“北城。”

小张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低下头开始在平板上操作。

穆黎转身走向自己的书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的手伸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到了一个东西——一张折叠的小纸条,纸已经有些发黄,边缘起了毛边,被反复折叠和打开的痕迹很明显。纸条上有一行字,字迹圆圆的、有点稚气:

“好好活着。下次见面,请你吃北城最好吃的烤红薯。——陆丰宁”

他已经把这张纸条打开过不下百次。每一次打开,那行字的笔画都会在他的视网膜上重新燃烧一遍,像烙铁在木头上留下的焦痕,永远不会褪色。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M国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云层太厚,遮住了一切。但穆黎知道,在云层的另一端,在北方,有一个城市叫做北城,有一个叫做陆丰宁的人,正在某盏灯下工作或者休息,也许在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也许在对着电脑皱眉,也许——他不敢想也许——正在被什么人盯着。

“再等等我。”穆黎对窗外说,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他闭上眼睛,靠在书房的皮椅上,后脑勺抵着椅背,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黑暗中,那些追杀、那些失踪、那些名单上的名字、那些在会议室里微笑着喝茶的敌人,都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只剩下一个画面清晰得像刀刻的——陆丰宁蹲在M国医院的病床边,把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说“您别乱动”。那一刻陆丰宁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连续三天没怎么合眼的蜡黄脸色,但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值得被照顾的人,而不是一件需要被处理的麻烦。

他很久没有被那样看过了。久到他几乎忘记了被那样看着是什么感觉。

穆黎睁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部只用来联系“蝉”的手机,打了一行字: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帮我守住北城的线。”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几秒,“蝉”的回复就来了,只有两个字:

“多久?”

穆黎想了想,打了四个字:

“到找到他。”

“蝉”没有再回复。穆黎把手机放进抽屉,锁好,然后关掉了书房里最后一盏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红色的光晕,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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