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极限,他的。
在半空中画出圆弧的手,指背上,覆满薄金色的鳞,闪动熠目光辉。
时时衔笑的面容,此时,已不见半分温雅笑意,僵冷着愠色。
瞳心的金光,并非来自于手上龙鳞的反射,而是与生俱来,独一无二的灿金颜色。
水镜,在他指上成形,这是他首次采取主动,为两人攀上联系。
他要看看,那丫头究竟忙些什么“大事”,忙到足足四日,不见踪影!
她人在龙骸城中,要找到她,轻而易举。
水镜来得突然,耸立在她面前,比任何一只龙子替她弄得水镜,还要更大、更清晰,映照出来的大龙子亦更鲜明,仿佛他正站在她面前,不是镜中虚像。

“赑屃——”
他尚未开口,她哇哇嚷嚷,又是尖叫,又是哽咽,激动、亢奋,朝水镜奔跳过来。

“赑屃、赑屃——”
一连喊他的名字,好多好多遍,要把四天的份,一口气全补回来!
紧接着,马上就是埋怨和诉苦。

“你弟弟他们一只一只全都不在!魟医也恰巧出城去采药草!我找不到人帮我弄水镜——”
短短几句,交代了她四日来,何以音讯全无。
她的“心急”写在脸上,求助无援、焦头烂额、憔悴,镶满眉眼,轻易教人看出,这些天来,她有多难熬。
通红的双眼,犹似彻夜难眠,数日数晚辗转难安,也更像是…哭过了好几回,才能将眸子给折腾到红肿如杳。
妖!人是熬夜忙着与蓝启仁密音通话,才不是为了你这条金龙!
浮现在赑屃鬓侧的鳞,渐渐隐没,藏回肤下,因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因她一声声哭泣那般,唤着他姓名。

“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找了好多人,求了好多人,他们不是不会,就是不敢,我——”
媚儿猛地噤声,重重抽息,瞳仁间,全是惊恐。
她看见,在他身后,窜出一条庞大而狠迅的黑影!
咧开的血盆大口,足以咬破数人高的螺犀,两排利牙,颗颗锐利如剑,朝他扑咬而至!
巨大的深海鳞蛟!

“危险!”
她展臂扑去,想保护她,却撞进一滩水幕里。
水镜迸裂,他的身影 ,顿时消失。

“赑、赑屃…”
她讶然无措,瞠圆眼,盯向原本水镜存在之处,现在那里,仅剩飞溅的水珠子,如骤雨落下,散了一地。
呵、呵呵、呵呵呵,他被吃掉了?
他被大海蛟吃掉了?
水珠一直没有停止落势,掉也掉不完,碎散的水镜,早已流淌满地,可是一滴、一滴,小小的透明珠子,仍旧凶狠坠下,从她的眼、她的鼻,涕泪交错,下成泪雨。
当他再度凝成第二面水镜,眼中所见,是正伏跪在地,大哭的她。
彷似失去双亲疼爱的奶娃,无助、害怕、恐惧着,用尽浑身气力,嘶哑惨烈,纵声哭泣,小脸一片狼藉。
水镜从消失再到凝形,不过短短须臾,眨眼两三回的功夫,她竟能哭到此般境界,脸上挂满眼泪鼻涕。
她,到底是有多怕他出事?
她——
到底是有多喜欢他?
喜欢到以为他死去,她的天与地,也跟着崩溃瓦解?
所以,哭到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别哭了。”
突来之声,让兴奋哆嗦的女人,瞬间止泣。
她抬头,豆大的泪,落得急凶,怎么也收止不住。
方才看到海蛟狠厉张嘴,一口要吞噬他的惊悚景象,她高兴坏了。
不想,空欢喜了一场!
但是,该装的还得继续努力。

“呜——我以为你被吃掉了!那只恐怖的海、海蛟——呜呜呜呜…”
后头几句含糊,是臭骂海蛟的可恶和可怕。
区区一只蛟物,岂能伤他?

“你究竟将我想得多弱小?”
在她眼中,他是风一刮便倒的柔弱文生?
海龙不发威,被当成了蚯蚓?
她没回答他,只是伸手过来,要环腰抱住他。
然而,水镜能传形传音,并不能真正缩短距离,两人实际相隔太远、太远,她根本抱不到他。
可她还是固执抱来,朝水镜映照出来的腰际间,圈住,脸颊熨上冰冷的海水镜面,她仍在抽泣,小小双肩,一抖一抖的,镜面撩弄出微小涟漪。
涟漪,何止仅产生在镜面?似乎…也在他冰凝冷静的心湖中,荡漾开来,一圈,又一圈,扩散着。
缥缈的,虚无的拥抱。
她没能碰触到他,可腰际间,暖暖热热的,她纤细手臂的力道,轻颤,以及抵在镜面上的吐纳,都真真切切,传递过来∽
他像被搂抱住,扎扎实实地。
淡蹙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看着她的发涡,有股想伸手揉上的念头。

“那条海蛟,对我而言,比条海虫还不如。”
他见过更多、更强大的妖物,海蛟连前百都排不上。

“牠好大…一口可以吞下七、八个你!”
他挺想回嘴:我的本体,一口也能吞下七八条海蛟…罢了,比这些何用?

“你真的没受伤?没被牠偷袭到?”
再多解释,不及他亲自旋转一圈,让她以双眼审视,证明他的确毫发无伤。
赑屃旋身,动作放的极慢,衣袂飘举,翊翊翻扬,袖白似云,漫在他身周,像轻缓腾涌的山岚,乌墨光泽的发,如波如浪,荡漾着芒辉。
他身上、背后,没有任何伤痕血迹,衣整发齐,分毫不乱,长袍依旧白皙赛雪,连一些些污渍都没留下。
她总算相信,海蛟未曾伤害到他。

(真tm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