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长卿身后总有个小屁孩儿整日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边叫唤。
“二哥哥……”
七八岁的稚童声音纯洁可爱,再加上吹弹可破的雪白脸蛋上嵌着的这一双泛着点点泪光,通透明亮的大眼睛,小家伙这副样子着实楚楚动人,引人怜惜。
“二哥哥……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小孩子急得涨红了脸,小声地嗫嚅着。一双肉乎乎,白净净的小手不安地揉弄着裙裾的衣角。
“这……这琉璃吊坠我不是故意要打碎的……我赔给你就是了……你不要生气……”
徐长卿实在是好气又好笑,于是半打趣儿似的转过身问小家伙:
“好啊,你拿什么赔给我?”
小家伙挠挠后脑勺,将全身的荷包掏了个遍,只翻出来几枚小石子和一只半死不活的蛐蛐儿。毕竟还是稚童,身上没什么钱两。
小家伙见没翻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又羞又恼的跺了跺脚,两朵红晕熏染上脸颊,眼眶里充斥着盈盈泪珠,好像下一秒眼泪就会像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的掉下来。
徐长卿见状,连忙俯下身来轻声细哄:
“好好好,罢了罢了,二哥哥不生你的气。这吊坠,等你长大了再还给我,好不好?”
“嗯。”
小家伙低着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应了一声。
徐长卿笑了笑,用宽大温暖的手掌揉了揉小家伙的发顶,道:
“好啦好啦,二哥哥带你去买冰糖葫芦好不好?”
“好!”
小家伙抬起头,吸了吸鼻子,立马破涕为笑。徐长卿宠爱地替他拭去眼角残留的泪痕,打心底里觉得这个傻乎乎的小弟实在是有趣的紧。
徐长卿年少有为,那被打碎的琉璃吊坠,实则是主母赏赐给他的。徐长卿此时不过弱冠之年,却在战地沙场上屡屡立下丰功伟绩。想来主母应是出于鼓励和赞赏,命人亲自送给徐长卿凯旋礼物——两个木闸。这两个木闸里一个装着的是由上好的秋田玉雕刻成的平安扣,一个是朱红的琉璃吊坠,二者都价格不菲。无奈徐长卿是个粗鄙的习武之人,想不明白他一个糙汉子,要这姑娘家家的琉璃吊坠做什么?尽管心中百般不乐意,但徐长卿不想扫了主母的兴,平日里还是会将吊坠拴在脖子上做做样子。
不仅如此,凯旋归来之时,皇帝还亲自召见了徐长卿。原以为徐长卿是个年过四十的中年胡渣男,没想到居然是个仅仅弱冠之年的年轻小伙子。皇帝一高兴,给徐长卿封了将军的名号,还豪放不羁的大肆赞扬徐长卿将来能成大器,一定会有所作为。
皇帝的这一番,使得朝廷上下乃至百姓民间都知道徐家出了个叫徐长卿的少将军。
徐长卿的父亲很早时就害了厉病,不治身亡了。借此机会,徐大娘子陆氏趁机夺过了掌家大权。陆氏虽为女子,但性格强势刚烈,操持起徐家大业来竟也是毫不手软,有井有条。因此,徐家不仅没有衰落,反倒比起以前更加兴盛。徐家人见陆氏这般厉害,也就没有多说什么,自是默许了陆氏成为掌管徐家大业的主母。
徐长卿是陆氏次子。陆氏的大儿子是个多次科举无果的书生,性格懦弱腼腆,还是个直肠子,自然不讨主母喜欢。而徐长卿有勇有谋,年少有为,小嘴更是抹了蜜一般的甜。自徐长卿封了将军的名号后,主母愈发地袒护偏爱徐长卿了。相比之下,那些偏房的孩子大多是些穷奢极欲,俾昼作夜的纨绔子弟,与徐长卿亲近的兄弟姐妹寥寥无几。
“好吃吗?”徐长卿笑着拧了拧小孩子腰间的软肉。
“嗯!!”
小家伙舔着嘴角甜腻的霜糖,嘿嘿地笑了起来。滚圆饱满的红山楂球上若隐若现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冰糖糖衣,二者相映成趣,在灿阳的映射下宛如娇巧玲珑的玻璃珠,实在是引人垂涎。
“二哥?”
徐长卿闻声抬首,训着声音源头望去,眼前是一位羽衣蹁跹的少年郎。他一头的墨发丝丝如云,衬托着他发髻下泛着几许柔光的洁白脖颈。少年身形高挑修长,脊背秀雅挺直。脸部下侧被一层不染纤尘的白布掩着,显得下颌线的轮廓愈发柔和,为整张脸平添了几分朦胧的美感。一双烟雨蒙蒙杏花眼中跃动着细碎而热烈的光点。的确是位难得一见的俊美儿郎。
徐长卿显然是吃了一惊,半晌才道:“你是……垂云?”
少年嘿嘿两声,快速地摘下了遮在下巴上的白布,动作轻柔如蜻蜓点水。
“没想到居然能在这碰见你。什么时候从扬州回来的?”徐长卿提起少年身后的行李,笑着问道。
“也是刚回。二哥在这里做什么?旁边的这位是?”
“哈哈……说来话长。听闻烟霞楼今日出了新菜品,我们到那细说。”
徐长卿说着就不顾白衣少年的阻拦,两手提着行李,娴熟地拦来一辆马车,却没注意到身后小孩子满眼的敌意。
那位被唤作垂云的少年正是徐家第四子——徐捻笑。徐捻笑爱好学医,曾因机缘巧合在竹林里救下受重伤而奄奄一息的徐长卿。徐捻笑是个古道热肠之人,而徐长卿是个知恩图报之人,两人就此熟识。在日后,两人关系更是热络,在平日里亲切地直呼对方的表字也不算稀奇。
徐捻笑为人耿直懂礼,是个十足的老好人。但在徐家这杂乱大院里,林大鸟多,天鹅能变野鸭,乌鸦能变白鸽。他自己不愿自讨没趣,于是在告知主母后去到一个远房亲戚的居住地扬州静修。一是为了耳根子清净,二也是想在扬州开拓开拓眼界。未曾想在扬州一待就是半年。
“到了。”
徐长卿摆一摆手,翻身下车。
“二哥……我还是先回去见见主母吧……”
徐捻笑苦笑着,显得有些为难。
“没事没事,用不着先去见那个老妖婆。”徐长卿扮了个鬼脸,搂着徐捻笑的肩哈哈地笑起来,迫不及待地往酒楼里走。
就要走到酒楼门口,徐长卿的袍服一角被人拉住了。
回首,小孩子死死地拽着衣角。
“啊哈哈……差点把你忘了……”徐长卿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小孩子柔软的发顶,“禾儿,哥哥们要去喝酒,你先回去跟主母禀报一声,等二哥哥回来再来陪你玩……”
“凭什么。”
“啊?”
徐长卿被这突如其来的的强硬语气吓了一跳,怔怔地望着眼前身高不及他膝盖的稚童。
明明才七八岁,稚童脸上却意外地显现出一份超乎同龄人的复杂和成熟。
“你不能走。”
小家伙突然小声嘟囔了一句。
徐长卿伸出的想要去抱抱小孩子的手在空中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