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头山的反扫荡,从拂晓厮杀至暮色沉山。
炮火犁遍整片山林,满目尽是断木焦土、炸碎的残枝,浓郁的血腥味混着硝烟沉沉压在天地之间,萧瑟又惨烈。
周卫国亲率主力死守断后,拼尽全力拖住日军,只为给根据地百姓与大部队争取足够的转移生机。
可就在战事将歇、队伍即将全部撤出隘口的刹那,一枚迫击炮弹猝然落地,轰然炸开。
滚烫炸裂的弹片如锋利刃器,狠狠扎入他的左臂。
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得他身形踉跄半步,整条左臂瞬间麻木脱力,温热的鲜血顺着袖口汩汩涌出,很快浸透了厚重的军绿色军装,顺着指尖不断滴落。
沙场硬汉,骨血铮铮。
周卫国牙关死死咬紧,将撕骨剧痛与喉间翻涌的闷哼硬生生吞回腹中。哪怕左臂废力、血染半身,他依旧单手持枪,沉稳住阵型,冷静指挥撤退,硬生生撑到最后一名战士冲出险境。
直到大局已定,他才在徐虎与警卫员的搀扶下,拖着重伤残破的身躯,艰难赶回清风寨。
一路山路颠簸,伤口反复磕碰撕裂,尘土、污水尽数侵入血肉。
等踏回寨中,周卫国彻底撑不住了,陷入断断续续的高热昏迷。
整张脸烧得通红滚烫,呼吸粗重紊乱,原本结实健壮的左臂,从肩头到手腕尽数肿胀发黑,坏死的肌理蔓延整片创口,散发出一缕缕刺鼻的腐臭气息。
寨中最资深的老草药医仔细检视过后,只能无奈摇头,语气沉重如铁:
“毒血彻底入脉,腐肉蔓延入骨,寻常草药根本压制不住。再拖片刻,毒素攻心,今夜必死无疑。”
一句话,压垮了所有人。
清风寨地处深山,缺医少药,无正规医者,无消炎良药,面对这种凶险重伤,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看着出生入死的兄弟一步步走向绝境,朱子明双目赤红,心底焦灼得快要炸裂。几番踱步挣扎,他狠狠攥紧拳头,咬牙立下死誓。
“我去莱阳县城!”
“就算闯龙潭、入虎穴,拼我这条命,也要把日军外科军医绑回来,救卫国!”
夜色覆山,月影沉沉。
朱子明连夜挑选寨中两名身手最利落的弟兄,趁着夜色潜行入城,躲过层层岗哨、避开巡逻日军,顶着枪林弹雨九死一生,硬是强行带回了一名擅长外伤重症的日军军医。
众人慌忙将军医带到床前。
军医逐层掀开周卫国染血的衣袖,指尖按压探查血脉、肌理、骨膜,越查脸色越沉,最后抬头,用生硬冰冷的汉语,宣判了最后的死刑。
“左臂肌肉、经脉、骨膜全部坏死,剧毒侵入周身血脉,扩散不可逆。”
“唯一生路,即刻截肢。”
“半个时辰内不动手,神仙难救。”
一语落定,满室死寂。
空气彻底凝固,连众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轻若蚊蚋。
徐虎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发青,眼眶通红酸涩,死死盯着那条发黑坏死的手臂,满腔悲愤、万般不甘,却半点办法也没有。
陈怡立在墙角,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泪水无声滑落,满心痛惜却无能为力。
在场所有跟随周卫国出生入死的弟兄,神色尽数凝重悲凉。
他们比谁都清楚,周卫国半生戎马,双枪定山河,左臂是他征战沙场、护弟兄、守家国的依仗。
断臂,于他而言,不止是伤残。
更是斩断半生荣光,碎尽一身锋芒。
可生死当前,万般不舍,终究无路可选。
就在满室沉哀、宿命已定的死寂中,昏迷许久的周卫国忽然剧烈咳嗽一声,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艰难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视线朦胧涣散,他怔怔望着围在床前一脸悲戚的众人,望着一旁被押着的陌生军医,嗓音沙哑干涩得近乎破碎:
“……怎么了?”
朱子明心口一揪,不忍却不得不说,艰难开口:“卫国,你伤势太重,军医说……必须截肢,才能保命。”
“截肢……”
周卫国轻声重复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他缓缓侧眸,望向自己那条彻底失去知觉、乌黑肿胀、死气沉沉的左臂。指尖尝试微动,却连半分气力都提不起,沉重、麻木、冰冷,如同不属于自己的朽木。
一瞬间,极致的绝望顺着脚底席卷全身。
他是周卫国。
是纵横沙场、百步穿杨的猛将,是凭一双铁臂扛起万千性命、守得一方安宁的团长。
军人失臂,如同武士断剑。
往后余生,再不能持枪杀敌,再不能披甲卫国,再不能护他想护的人。
活着,却成废人。
他望着众人眼底的惋惜、悲悯、心痛,心中尽数了然。
良久。
两行清泪无声从眼角滑落,划过苍白憔悴的脸颊。
再睁眼时,眼底的震惊、不甘、绝望尽数褪去。
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甚至是漠然的释然。
他认了这天命。
“截吧。”
声音很轻,却砸得众人心头巨震。
他看向面色痛苦的朱子明,扯出一抹极淡、近乎苍凉的笑:
“大哥,动手吧。别让我……太痛苦。”
朱子明看着他坦然赴残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眼眶瞬间赤红,喉间堵满酸涩哽咽。
他知道,周卫国彻底放弃了。
放弃了戎马半生的臂膀,放弃了属于自己的荣光与未来。
不再犹豫,朱子明转身走到灶边,抓起厚重的劈柴板斧,将斧刃狠狠探入熊熊炭火之中。
火苗疯狂舔舐铁器,滋滋作响。
不过片刻,斧刃被烧得通体赤红,灼热的温度弥漫开来,空气中浮动着浓重的铁器灼烧味。
屋内压抑到了极致,悲风沉落,宿命锁死。
朱子明握着滚烫的斧柄,掌心灼得发烫,一步步沉重挪至床榻边。
往昔并肩浴血、深夜把酒、生死相托的一幕幕在脑海疯狂翻涌,兄弟情深,生死羁绊,此刻尽数化作剜心之痛。
他俯身看着静静躺卧的周卫国,声音沙哑破碎,满是愧疚与无奈:
“卫国,大哥对不住你。”
“别无选择,断臂,才能留命。忍一忍,熬过去……就好了。”
话音落地,是最终的决断。
朱子明牙关咬紧,臂膀蓄力,青筋暴起。
赤红滚烫的板斧高高悬起,刃口精准对准周卫国肩臂关节之处。
一斧落下,便是终身残缺。
一斧落下,便是半生落幕。
一斧落下,从此世间再无双枪周卫国。
全场屏息,鸦雀无声。
徐虎别过头,不敢直视。
陈怡泪眼模糊,浑身轻颤。
所有弟兄心头沉甸甸一片,痛彻心扉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床榻之上,周卫国彻底放松身躯,眼底空空荡荡,无悲无喜,静静等待着宿命降临的剧痛与残缺。
斧刃破空,热浪逼人。
寸许之间,便要斩落余生。
所有人都认定——
大局已定,天命难违。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斧落瞬间、宿命尘埃落定的刹那!
一道清亮凌厉、穿透死寂、震碎绝望的女声,骤然从门外轰然炸响,决绝霸道,不破不立!
“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