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天高原,朵可县。
“这地方……真还有人住啊?”
厉笑笑反靠在护栏上,望着远处的景象,语气里带着一种惊奇的天真。
县里的房子不高,大多是两三层的水泥楼,外墙被刷成白色或米黄色,阳台上或挂着风干的肉,或堆着过冬的柴火。
明明是偏远地区,但人却不见得很少——穿着各色冲锋衣的旅客、裹着深色长袍的本地人、背着比人还高登山包的外国面孔,在狭窄的人行道上挤挤挨挨,谁也不让谁。
路边支着几十个摊位,卖什么的都有。风干的牦牛肉堆成小山,黄铜的转经筒排成一溜,藏刀用绳子捆着,刀刃在高原的阳光下白得晃眼。甚至还有卖药的——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根茎和粉末,装在透明袋子里摆在外面,说是“冬虫夏草”“雪莲花”“红景天”,但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云梦泽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刚买的酥油茶,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鹤天高原虽然是高海拔地区,但河谷地带的生态条件相对好一些。”
“而且这里有一条古老的驿道,以前是茶马互市的分支。现在虽然没什么商队了,但当地人还是习惯在这个季节聚集——交换物资、赶集、走亲访友。”
厉笑笑“哦”了一声,又看了几眼。
然后她忽然笑了。
“话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意外,“咱们好像也没那么出名嘛。”
狄明觉侧目看她,眼神疑惑。厉笑笑冲街上努了努下巴:“你看那些人,该干嘛干嘛,根本没人认出我们呢。”
原远靠在一根电线杆上,把墨镜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双无语的眼睛。
“拜托,偏远地区你还想怎样。”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能不能动动脑子”的无奈,“做不到人尽皆知不是很正常的吗?”
厉笑笑耸耸肩,没打算跟他争。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摊位,落在更远处——河谷对岸的山坡上,有几顶白色的帐篷,炊烟从帐篷顶上升起来,在风中散成一条淡蓝色的线。
“不过——”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这里的风真好闻。草的味儿,土的味儿,还有那个……烟囱里冒出来的,是烧牛粪的味儿吧?闻着不臭,还有点暖。”
“可惜——可惜这些恒羽都体会不到了呢。”她忽然话锋一转,有些贱兮兮地感叹。
“对哦,是好久没看见他了。”
安吉娜从集市里出来,正巧听见厉笑笑的最后一句,突然惊觉。
“不是,你这是买了多少啊?”厉笑笑看着安吉娜此刻的形象,忍不住吐槽。
只见安吉娜两只手都占满了。左手提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串烤得焦黄的肉串和一些用油纸包着的不知名糕点;右手举着一串奶白色的东西,像是某种乳制品,上面撒着红色的粉末,在阳光下红得发亮。
她的嘴角还沾着一点孜然粉,显然是边走边吃。
安吉娜走到他们面前,把那串奶白色的东西往厉笑笑手里一塞,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嘴里还有东西没咽下去。
厉笑笑低头一看,是一串奶疙瘩。硬的,表面有裂纹,撒着辣椒粉和一种说不清的香料。
“这什么?”
“不知道。”安吉娜终于咽下去了,“但很好吃。”
厉笑笑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后,眼睛顿时一亮,三下五除二地,一串就这么下了肚。
“请再给我来一串!”
安吉娜弯起眼睛,又递了一串给她,然后将袋中剩下的肉串分给原远、云梦泽、谢宁宇和狄明觉——每人一串,不多不少。
原远接过来立马就咬了一口,含混道:“唔,确实不错。”
云梦泽笑着说了声“谢谢”,咬了一口,细嚼慢咽地点点头。
谢宁宇默默接过,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安吉娜又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另一串:“他回去有……额……”
她试图掰手指算,但由于两手都是东西,动作做到一半又放弃了。她把塑料袋挂在手腕上,腾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他回去养伤……有好一阵子了吧?伤还没好吗?”
厉笑笑憋了两秒。
然后她的嘴角开始抽搐。
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动。
然后用一种“我忍不住了但我得忍住”的扭曲表情,发出了一连串奇怪的“哼哼唧唧”声。
安吉娜看着她,越来越困惑,偏了偏头。
“……?”
“他啊——”厉笑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早好了。”
“就是——”
她又开始憋笑。这次憋得更辛苦,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像在跟什么东西做殊死斗争。
“就是怎么了?”安吉娜追问。
“就是——咳、咳咳咳!”厉笑笑猛地咳嗽了几声,试图用咳嗽掩盖笑意,但效果非常有限。她的眼睛弯着,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就是被抓去当劳工了!”
“哈哈哈哈哈——!”
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声音在高原稀薄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惊起了几只在电线上踱步的鸟。
安吉娜试图理解。
安吉娜理解失败。
安吉娜歪着头,脸上写满了问号。
原远咬着肉串,闻言挑了挑眉。云梦泽端着酥油茶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过来。就连谢宁宇都微微侧了侧脸。
“劳工?”安吉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的茫然。
“就是——”厉笑笑笑得气都快接不上了,努力平复呼吸,但声音里还残留着那种奇奇怪怪的笑意。
“之前不是因为那什么……用上了那个嘛。”
她停下,冲众人使了个眼色。
几个人回想了一下。
然后陆续露出了“哦——”的表情。
一旁蹭八卦的路人——不是,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啊!
厉笑笑看他们都想起来了,憋着笑继续往下说:“那玩意儿不是有副作用的嘛——”
(回溯仪式后,神界的时空稳定性下降,导致各类事故多发。)
“我们那儿现在各种细细碎碎的事件频发,这里缺人手那里缺人手的,而恒羽他不是在他家里能力比较突出嘛,尤其是在经历了海上那个之后,能力还增进了不少。于是嘛——嘿嘿。”
她摊手。
“嘿嘿。”原远先笑了。
“嘿嘿。”安吉娜也跟着笑了。
云梦泽弯起眼睛,笑得很温柔。
谢宁宇没出声,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高了一点点。
“不过——”厉笑笑清了清嗓子,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微妙,“本来其实没这回事的。这不是事情确实有点多嘛,族里人不知是不是忙昏了头,居然想着让我俩回去帮忙。”
她挺了挺胸,拔高了声调:
“那是我能同意的吗!事又多又碎,还这个那个的——”
围观的“路人”们默默点头。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点什么头,但那个女人说话的语气太有感染力了,不点一下头总觉得哪哪不对劲。
厉笑笑沉浸在自己的叙述里,完全没注意到这些。
“我当场就拒绝了,甚至还告诉他们——不嫌我俩添乱的话,尽管去。然后他们就没说什么了。”
“不过我好心啊——”她的语气一转,带着一种“我超善良”的得意,“反手就推荐了恒羽过去。”
“毕竟有句话说得好啊——”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空气安静了一拍。
然后原远第一个笑出声,笑得上半身都往安吉娜那边歪了过去。
云梦泽摇了摇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安吉娜听完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表情非常认真,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差点呛到:
“你这个反手……顺路吗?”
厉笑笑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
“不——顺——路——!一点也不顺路!但是我乐意啊哈哈哈!”
那几个蹲在远处的“路人”终于绷不住了。中年男人连忙俯身假装整理背包以掩饰笑意,年轻女人咳嗽着低头轻拍胸口,终于咽下那口被含了很久的食物。
沐浴在阳光下的老人慢悠悠地轻晃摇椅,手指在扶椅上轻拍,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听见。
真的。
……
吃过午饭——其实就是路边摊上买的青稞饼和几串烤牦牛肉——两辆车重新上路。
路变了。
不再是碎石路,而是一条笔直的、空旷的柏油路。
黑灰色的路面在高原的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一条被拉直的绸带,铺在草甸和山体之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路两旁插着彩旗——新旧不一,颜色也褪了大半。蓝色的被风吹成灰蓝,黄色的变成浅米色,红色的褪成一种带橘调的粉。旗杆是树枝削的,粗粗细细,歪歪扭扭,插在路边的石堆里,有的已经倾斜了。
风很大,旗子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有很多人在同时翻书。
绿茵铺在路两侧的缓坡上,郁郁葱葱,绿得发暗。牛羊散在更远的坡上,低头啃草,偶尔抬头看一眼公路上驶过的车。几匹矮脚马站在铁丝围栏后面,鬃毛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尾巴甩来甩去。
路边有人在走。
不是普通的赶路人。
他们穿着五彩而庄重的长袍——深红、藏蓝、明黄、翠绿,那种饱和度很高的颜色,在高原强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浓烈。袍子的边缘绣着繁复的花纹,银线和金线在光里微微闪动。有些人手里拿着转经筒,有些则什么也没拿,只是走。
走几步,跪下,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贴地,双手向前伸直。
然后站起来,走几步,再跪下。
重复。再重复。
安吉娜趴在车窗边看了很久。
“那是什么?”
谢宁宇开着车,目光扫了一眼路边那些伏地的身影,语气平静:
“朝圣节。泽拉族人一年一度的习俗。”
“朝圣?”安吉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含义。
云梦泽从副驾驶转过头来,温声解释:
“鹤天高原的地形很特殊——几条大的断裂带在这里交汇,地壳活动频繁,所以形成了很多奇特的自然景观。比如——”他抬手指向车窗外侧。
“你看到那座山了吗?”
安吉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座矗立在天地之间,山体从半山腰开始就被云雾吞没,看不见顶,只有山脚的轮廓清晰可见,灰白色的岩壁在高原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如同一柄从天上插下来的巨剑的山。
“在很久以前,当地人无法解释这些自然现象。他们觉得——这些山、这些水、这些石头,是有灵性的。”
“尤其是这座山——玉措拉,云中神山。”
他顿了顿。
“大自然不需要人类的敬畏,但它本身,就是神迹。”
安吉娜又看了一会儿。
那些彩色长袍的身影,在空旷的高原上显得很小。但他们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次伏地都像在丈量从自己到信仰之间的距离。
……
柏油路面在几百米外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碎石铺成的空地。
空地被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压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积着泥水,有些地方干得开裂。
风在这里很是呼啸,新旧不一的幡布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有很多人在同时念经。
朝圣人大多止步在这里。
他们跪拜,起身,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轻轻放在玛尼堆上。
这就是朝圣路的终点——玉措拉。
而在一众肃穆的人群中,一个嬉笑的年轻女人很是显眼——暗红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举着一个自拍杆,杆上夹着手机,手机屏幕上亮着直播界面。
她正对着镜头说话,声音清脆得有些刻意。
“好啦好啦,现在我们已经到了苏婉清老师说过的鹤天高原了哦!这里就是前往传说中的神山的山脚,你们看后面的那个山脊——”
她转过身。
看见了他们的车。
看见了车旁站着的人。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自拍杆晃了晃。
然后她的眼睛骤亮。
她快步走过来,鞋底踩在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自拍杆被她举高了,镜头对准的方向从“身后的山脊”变成了“身前的人”。
原远刚拉开车门,一只脚踏在地上,就看见一个自拍杆怼到了面前。
他愣了一瞬。
然后自拍杆又往前凑了一点,几乎要戳到他鼻尖上。
“哇——看我发现了什么!”她的声音响亮得像在跟全场人打招呼,笑容灿烂得如同中了彩票,“野生的Samsara成员,原远!”
原远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
“……额,你好。”
“天哪你们怎么在这儿?是来拍什么吗?新电影?还是什么神秘项目?”她的语速很快,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原远刚张嘴,她的话又已经跟上了:
“你们在鹤天打算待几天呀?住哪儿?是自己来的吗还是有团队一起?”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安吉娜、谢宁宇、云梦泽。
一、二、三、四——啊哈,太棒了,四个人都在!
她数的速度很快,快到没人注意到她在数,唯有嘴角的弧度愈发张扬。
“对了对了——苏婉清老师前两天直播还说鹤天是她的灵感源泉呢,你们是不是约好的呀?还是——”
她顿了顿,冲镜头俏皮地眨了下眼:
“——凑巧?”
自拍杆稳稳地举着。镜头一直在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