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空市,有这样一个人。
他住在大庆南路二百一十六号那座破旧的居民楼里,靠近全市仅有的一处废品回收中心。他的小花园里种满了青菜、萝卜和南瓜。他的竹和松木长势极好,他的花园是长空市最后的一块私人菜地。他身上长年散发出的垃圾的恶臭和他的花园一样在长空市远近闻名。
人们长年能看见他在废品站里忙碌的身影,他是这里的站长,也是长空市仅存的十几名垃圾工的头头。他整日在家、回收站、幼儿园三点之间穿行。早晨起床送他的女儿桃上学,然后去回收站工作,中午回家洗澡,然后去楼下的小吃店里应付午饭,下午再去工作,晚上接米桃回家。
人们若是问起他的名字,这个沉默的男人只会轻轻地回应道:
男人“叫我老杨。”
老杨原姓杨,大家都叫他杨老头,不过站里的几个人习惯叫成老杨。久而久之,他习便习惯这个称呼了。
老杨刚来到这座城市时,他的父亲还在世。他们是从中国各地农村应国家号召而来参加全面建设共产主义社会的农村民工浪潮中的一分子。起初是承诺干完工期就能赶回家收稻谷,可谁知这政策调整,他们一干就是五十年。
老杨的父亲死于肺病,长期切割石墨让他在某一天突然倒在岗位上,成为建设中献身的工人之一。国家为他发了补偿和奖章,可老杨的物质生活虽改善了,精神上依旧感觉缺少点什么。他一直没有成家,因为大家都嫌他是个垃圾工。虽然收入低,可他依旧渴望能被大家真正地尊重一回,也渴望有自己的孩子。
于是他捡到了米桃。
米桃是他在2530年捡到的,那时他在准备上班时听见门口有小孩的哭声,打开门便是用一条毛毯裹住的米桃。他记得那天电视里正播放着南美联盟成立二十周年的直播,而他前儿天买刮刮乐正好中了一套婴儿用品的兑换卡,他的手里正巧持着一袋准备带去回收站里的桃子。
众多的机缘相遇,他的命运便转向了别的道路。
这便是人们对老杨的印象,一个沉默,勤于工作又被人嫌恶的大叔。有人问过老杨来自哪里,他思索半响说自己来自上云乡,一个离长空市约六十里的小村,盛产棉花。可有一个人知道他并不是来自上云乡,而是来自更北的一处叫作渡河市的小城。
这个人就是现今七十八岁的药天朝老人。
那是2481年的一个下午,城市刚发过洪水,从岗位上退下休息的药天朝是一名工兵排长。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时,突然看见一老一少两个农民工正站在公路上,他便走去询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助。
只听那个男人用浓重的北方口音说:
男人“同志,请问这里是滨海市吗?”
他摇摇头,那是一座很远的南方大市:
药天朝“这里是长空市,你们从哪里来?”
男人“渡河。”
然后他看见了男人手里牵着的儿童,小孩的双唇紧闭,双手紧紧地握住父亲,好像这样才能和他在一起似的。老杨的父亲在药天朝的眼中就好像他背上的白布袋一样,将生活的重担和责任背在身上,仅用一层单薄的帆布裹住,仿佛把一个家装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