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18

回春堂不远的大树下

白菟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拈着块桂花糖糕，听得石先生讲《大荒志》入了神，嘴角沾着点糖霜也不自知。

自阿念那阵子闹哄哄地离开，这回春堂总算消停了些。

白菟照旧每日清晨去后山采露，午时帮老木劈柴，之后便是去听石先生说书，日子恢复了平静。

可这平静在三日前被彻底打破——一队穿着青丘服饰的侍女寻到清水镇，对着正在晒药草的叶十七恭敬行礼，一声"公子"惊得满院药香都变了味。

原来叶十七不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是青丘涂山氏的二公子涂山璟。

更叫人揪心的是，随行的侍从还带来消息，说涂山家长辈已为他定下婚约，那位未婚妻不日便要亲自来接他回青丘完婚。

这消息搅得人人心不安。

老木看涂山璟的眼神多了层复杂，麻子和串子见了他总绕道走，唯独白菟，该吃吃该睡睡，今日甚至还拉着刚换了锦袍的涂山璟，让他帮忙搬新到的药箱。

"我说你心是石头做的？"玟小六端着碗刚熬好的酸梅汤，往白菟面前一放，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没听见人家说涂山璟要走了？还带回个未婚妻？"

白菟舔了舔唇角的糖霜，抬眼时眼里还带着听书的余韵："听见了啊。"她舀了勺酸梅汤，眯眼咂咂嘴，"甜了点，下次少放些糖。"

"我跟你说正事呢！"玟小六敲了敲她的额头，"涂山璟要回青丘当他的二公子了，还要娶别人，你就一点想法没有？"

白菟放下汤碗，拿起块新的糖糕，慢悠悠地说："想法？我能有什么想法。"她掰了半块糖糕递过去，"小六，你尝尝，东街张婶家新做的，加了松子仁。"

玟小六没接，定定地看着她："他在这儿住了两年，陪你看了几百次夕阳，帮你洗衣做饭，替你采过悬崖上的仙草，就只是个过客？"

"不然呢？"白菟咬了口糖糕，碎屑落在衣襟上，"他来之前，我每日也是这般过活。天不亮去采药，回来帮老木记账，晚上听书先生说故事。他来了，不过是劈柴时多了个人搭手，吃饭时多摆了双碗筷。"

白菟顿了顿，看向院角那棵老槐树，去年涂山璟为了帮她够槐花，还摔了一跤，胳膊上擦破好大一块皮。

可那又如何？

"他要走，我便少洗双碗筷，劈柴时多费点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白菟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日子嘛，从来都是自己过自己的，哪能因为少了个人就不过了？"

玟小六被白菟堵得说不出话。

玟小六知道白菟不是嘴硬，这姑娘一直就透着股韧劲，当年被遗弃在回春堂门口，也不过是哭了半宿，第二天就抱着老木的腿喊"饿"。

可正是这份通透，此刻却显得格外没心没肺。

"你啊......"玟小六叹了口气，既松了口气又觉得无奈。

松的是白菟没陷进去，免得日后伤心；无奈的是，这颗心也太硬了些，硬得让人心疼。

玟小六转身要走，眼角余光却瞥见药房后墙的阴影里，立着道月白色的身影。

涂山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新换的锦袍被风吹得微动，那张素来温和的脸上，此刻血色尽褪，眼眶泛红，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是去年白菟给他编的草蚱蜢，边角都磨得发毛了。

显然，方才的话他全听见了。

玟小六脚步顿了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有些话，说再多也没用；有些伤，旁人也替不了。

涂山璟没动，目光穿过院子，直直落在白菟身上。

白菟又继续听书了，头歪着，发丝垂下来，随着嘴角的笑意轻轻晃动。

涂山璟想起两日前，静夜跪在他面前说"公子，该回家了"，他第一反应是看向白菟的房门，怕吵醒她；

想起今早她笑着说"涂山璟，你穿锦袍不好看，还是粗布衣裳顺眼"，那时他心里竟想着，若是能一直穿粗布衣裳守着她，不当这个涂山氏二公子又何妨。

可她刚才说，他只是个过客。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涂山璟知道自己不该奢求，她肯收留他这两年，已是恩赐。

可那些一起度过的时光，难道对白菟而言，真的就只是过眼云烟？

石先生讲到精彩处，白菟"噗嗤"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眼睛，像是听得太入迷，连眼角沁出的水光都没察觉。

涂山璟站在阴影里，望着那抹鲜活的身影，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意与痛楚。

涂山璟知道自己终究要走，可这颗为白菟动过的心，怕是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