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药.049

南城，太平巷，七号。

石凯断续的呓语将这个地址重复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凿进了鹿鱼的脑子里。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天亮前最浓重的黑暗里，拖着这个快要烧成炭的男人，找到了这处藏在筒子楼最深处的所在。

门上没有挂牌，只贴了张褪色的四季平安。

敲门声落下，门内亮起一豆昏黄的灯光，开门的是个老头，叼着烟，眼皮耷拉着。

他扫过鹿鱼满身的泥污，又瞥了眼她肩上昏死过去的石凯，什么也没问，只把烟头往旁边墙上磕了磕，侧身让开路。

这地方不像诊所，倒像个宰人的后厨。

空气里尽是来苏水和廉价烟草的味道，底下还压着一股血腥气。

石凯被扔在那张铺着发黄塑料布的手术台上，老头戴上副油腻的老花镜，用剪刀“咔嚓”一下剪开黏在伤口上的布料，

那道翻卷的伤口在刺眼的白炽灯下敞开，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刀口深，见了骨头，万幸没伤着脏器。”

老头一边说，一边用镊子夹着棉球，蘸了碘伏，毫不留情地探进伤口里清洗，

“得缝。但先说好，我这儿可没麻药。”

鹿鱼的视线钉在那道伤口上，看着镊子在血肉里搅动，看着石凯的身体在昏迷中痉挛抽搐，她的指甲已掐进了掌心。

五百万。

那串数字在她脑子里盘旋不去。

石天成，石凯的父亲，拿了那笔巨款。

那不是封口费，更像是买命钱，或是一笔更肮脏的交易。

她恨了十年的人，他的父亲，竟也是这场血色交易里的一环。

那他呢。

他到底是背负着父亲的罪，还是在替父亲复仇。

针穿过皮肉的细微声响，在房间里格外刺耳，鹿鱼看着老头用粗糙的缝衣针和不知哪来的鱼线，一针一针缝合着伤口，那动作粗暴又利落，全无章法可言。

她的胃里一阵痉挛，喉咙发紧，却强迫自己不移开视线，要把这血淋淋的场面一分一毫都记下来。

“高烧，伤口感染。得用抗生素，青霉素或者头孢，我这儿没有。”

老头缝完最后一针，在伤口上敷了层黑乎乎的药膏，

“要是三天内退不了烧，就准备找个坑埋了吧。”

鹿鱼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现金，拍在桌上，转身走进了霖县肮脏的晨雾里。

她没有去药店。

恒盛的眼线恐怕已经查遍了全城所有的医院和药房。

她走进一家龙蛇混杂的劳务市场，给自己编了个身份，一个从外地来，给在工地上摔断腿的丈夫买药的农村妇女。

她用半天时间，混迹在那些真正为生计奔波，满脸愁苦的人群里，从好几个不同的药贩子手里，分批买到了足量的消炎药和葡萄糖。

回来的路上，她远远看见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巷口，几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正挨家挨户地拿着照片盘问，那身打扮与这条破败老街全然不符。

鹿鱼的脚步凝滞。

她低下头，拉了拉头巾，佝偻着背，学着那些在菜市场捡烂菜叶的老妇，慢吞吞地从另一条满是垃圾的窄巷绕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