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时节,阳和启蛰,品物皆春。
小镇老人妇女簇拥在街道,众说纷纭,说谁家儿郎资质平平,谁家的公子天纵之才,诸如此类。
小镇一年婚丧嫁娶便是头等大事,拜门入派便更是天大的大事儿了,若是被家中长辈听到自家子孙被人指点不足,说不得就要有一番唇枪舌战,唯恐被那高人看低了自家子孙。
小镇西边一处破旧瓦房内,李牧之正打水烹食,今日少年特意睡到日上三竿,调整好状态迎接考核。
狼吞虎咽解决完温饱,李牧之才缓缓关好大门,向小镇外走去。
一路上不乏有人对其指指点点。这一代的年轻一辈尤以修为最高是三坊巷陈家的陈天成,10岁修为已至九品巅峰,而资质最好则是兴宁巷刘家的刘景阳,9岁入九品,无论哪个门派,都最低能入内门弟子。
而提及李牧之则更多嘲笑其是个不知死活的小砸种,16岁才入九品,跟他那废物的爹真是一脉相承,小镇的李族人虽然名义上是少年的本家亲戚,但人们心知肚明,李牧之是那李氏夫妇不知从哪捡来的孩子,恨屋及乌,李族人也因此对这孩子避而远之。
这些言语,在少年父母相继过世,人们便愈发肆无忌惮。
出了小镇,官道旁被清理出一片宽敞的空地。
已经有些小宗小派的管事提前赶到稳坐席位,老神在在。
没有信心,资质平平的年轻人不敢去赌那个万一,若是顺势被这些门派青睐,收为内门,也是一桩幸事,便是外门,也不至于沦落寻师无门的窘境。
李牧之盘坐在地,闭目养神,静待考核时间开始。
不多时,场上座无虚席,自左而右,地位由高及低。
左侧首位是一名灰衣老者,鹤发童颜,气色内敛,是来自天缺山的外门长老。
云缺山以山中异宝云缺石得名,云缺石是炼制道门外丹的几味重要材料之一,云缺山依此地位水涨船高,稳坐首席。
不远处毗邻一位魁梧粗犷的汉子,眉宇间透出阳刚之气,拒人于千里之外。
是来自阳草堂的一位武师,对此行显然绕有兴致,不住地寻顾打探。
除两人外,其他宗门间多是互相客套寒暄,也好探听风口。
俄顷,时间到,按先后顺序排成的长龙依次踏上青石台,接受考验。
此方世界修炼品阶分为九品,又有武道,儒家,佛门,道教,妖族,术士之分。
相传一品之上仍有一层境界,但在三品便可开山立宗,二品称霸一方的当下,一品便已是超凡的存在,神龙见首不见尾。
考核便是由左及右依次走过,若是有人喝住对了眼缘,便打量一番筋骨及其资质。
俄顷,时至晌午,各门派喜忧参半,队伍锐减,不足一半,却尤以云缺山收徒何止几十,小镇半数少年都要入此仙山福地。
带队收徒的长老慈眉善目,语言间更无倨傲之气,对资质也无甚拘束。
反倒是那些名不经传的小门小派,要求格外严格,甚至有些长老身后除了同行弟子,无一位再招门徒。
轮到李牧之,走到云缺山外门长老面前,长老如常凝神望气,打量体魄,不多时,挥手示意前行。
木客出身的李牧之相较同龄人已是体魄浑厚,奈何云缺山道教为本,何况当下收获便已不虚此行,长老便打算敷衍了事准备先行离场带这些入门弟子回山复命。
接着便是阳草堂,其身后有一少年不住挥手探头,李牧之便咧嘴挥手示意。
魁梧汉子双手在李牧之身上不断摸索探查,脸上的喜色不加以掩饰,出声问道:“娃娃,多大年岁了。”
李牧之老实回道:“十六岁了。”
那汉子眉宇不由皱成一团,如果眼前少年年岁属实,便已是第三次考核,这个年纪,已经错过了打熬筋骨的最好时机。
但看了眼身后稀拉的队伍,嘴角抽了抽,回了神,说道:“你这个年纪,我不敢保证是那外门弟子,可能要为门内打杂两年,若是能突破八品成为武者,便可入外门拜师,你若有意,我愿收你入门。”
少年却问了一个有些令人匪夷所思的问题:“能天天有饱饭吃吗。”
汉子拍了拍胸脯,大笑道:“小娃娃,门内虽然供不起一众徭役的修炼用度,但吃穿用食还是管的起的,管饱。”
只觉得这少年确实是走武夫路子的料,对自己胃口,那些理不清的弯弯肠子,不为武夫所喜,若是醉心其中,往小了说是不利本心,往大了说便是偏乎大道,难成气候。
汉子大手一挥让李牧之进了队伍。
李牧之便走到末尾,突然被人从背后勒住脖子,使劲往下一拉,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爽朗笑声,只听那人道:“好小子,不吭不响你也来了。”
李牧之身形微颤,反手扣住颈间手腕,向右一扯,便将那人摔了个七荤八素。
拍了拍屁股,吴天岘骂骂咧咧:“还真动手啊,死驴脾气,怪不得跟咱们小镇的年轻一辈儿玩不到一起。”
李牧之不置可否,问道:“那武师答应招你入外门了?”
吴天岘闻言,嘴角就收不住了,咧嘴笑道:“那武师真是个有眼光的,一眼看出小爷仙根玉骨,你猜他许了我什么身份!”少年昂首阔胸,很是一副得意姿态。
李牧之问道:“内门弟子?”
吴天岘等不及,凑到李牧之耳边,神秘道:“这武师要收我当关门弟子。”
也没以为李牧之会是一副傻小子看花灯的模样,吴天岘自顾自继续说道:“那武师说了,他的弟子便是内门身份,等小爷在那阳草堂立足了脚跟,保管提携你一把,咱们兄弟俩出山定能闯出一片大大的名堂!”
转头间发现不知何时身后站着一位黑衣少年,面如冠玉,神态自若。
吴天岘问道:“这位同门好生俊郎,不知是修武道还是?”
黑衣少年眺望远方怔怔出神,闻言眉毛一竖,没好气道:“道法。”
吴天岘丝毫没感觉有何不妥,还乐呵呵的说道:“修道好啊,明心见悟,修身养性,跟我们这些粗鄙的武夫那是天壤之别,日后便是同门师兄弟,大家可要多互相扶持,我叫吴天岘,这位土了吧唧,瘦竹竿一样的家伙名叫李牧之。”
打断吴天岘的婆婆妈妈,那黑衣少年向李牧之正色道:“三坊巷陈家,陈传。”
李牧之点头回以示意,三坊巷那一带以陈家陈天成为首的年轻一辈在小镇声名极高,陈传这个名字却并无耳闻,一个小小的陈家还能分出两个党派?
李牧之摇头,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既然与陈家无冤无仇,那么当然是相干无事,何况入了阳草堂说不得要做最少两年的徭役,两人间也难有交集。
忽然,队伍前方止住了声响,考核结束。
魁梧汉子的声音铿锵有力,传到了队伍每人的耳中:“你们可以称呼我石长老,明日丑时在青石台集结,今日回家与父母给个交代,带两身换洗衣物,阳草堂距此地上千里,非一日之脚程,超出丑时一刻未到,便可安心等待明年考核,众弟子可有不明白的地方。”
“没有!”
“好,那便散了吧。”
待人群散去。
魁梧汉子起身面朝灰衣老者拱手笑道:“木长老,天缺山不愧是豫州道首,收徒弟跟割韭菜一样,近几年是割了一茬又一茬,看的我阳草堂是羡慕得紧啊。”
那灰衣老者冷哼一声道:“圣人言有教无类,门徒众多也是自然,倒是阳草堂,还没在那兖州站稳了脚,就把手伸到了豫州,更是任由你石盤不远千里跨州施教,这等气魄,我天缺山可远远不及。”
石磐打了个哈哈说道:“阳草堂受限于兖州贫苦寒凉之地,跨州寻徒,实属无奈之举,石某一路舟车劳顿,便先行一步。”
话毕,领着一众同门扬长而去。
看着石磐远处的背影,有人出声道:“长老,这厮满嘴胡诌,没有一句真话,来我豫州怕是别有企图。”
那灰衣老者拂袖而行,脸色冷漠。
“噤声。”
开口的道人顿时战战兢兢。
......
李牧之回了胡禄巷的小院,收拾好行李,去了胡禄巷巷口的那户人家,敲开院门,一个小小的身影飞奔出来。
整个胡禄巷的李族人只有族长家的小丫头愿意与李牧之亲近,为此没少被母亲呵斥。父亲对此虽不阻拦,却也对李牧之没什么好脸色。
小姑娘急匆匆问道:“李牧之,有门派愿意收你了吗,其实没有也不要紧,我今年八岁了,明年就可以参加考核,到时候如果我请父亲帮忙在...”
少年打断小姑娘,轻声说道:“李子莹,我明天就要出发去兖州的阳草堂,这是我家的钥匙,你找个地方藏好,等我到了地方,会找那的教书先生,写信给你。”
小姑娘闻言,瞬间红了眼眶,始终不愿接过那院落门房的钥匙。
“兖州离着咱们小镇多远,你还会回来吗,李牧之,你答应用最好的木料给我做一张梳妆台,你可别忘了,男子汉大丈夫,要说到做到。”
少年伸出小拇指,笑道:“当然忘不了,我们拉钩。”两人约定好。
小姑娘这才露出些许笑容。
却又连忙跑回屋内,拿出一叠黄纸和几根香烛。
“这是我用私房钱买的祭品,今日祭祖,我不敢去偷家里买的祭食...”
李牧之连忙道:“可不敢去偷祭品。”
小姑娘点头道:“我也认为那样是不对的,所以我把这一月的私房钱都拿来给叔叔婶婶买祭品了。”
“趁着天色还不晚,你早些去吧。”
李牧之接过祭品,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道:“谢谢你,李子莹,你这次帮了我一个大忙,所以我决定要给你打一个世上最好的梳妆台。”
“啥,要是没这些东西,你还要给我打个次品?”
李牧之顿时傻了眼,连忙道:“不会的,我肯定会尽自己所能,只是...”
打断少年的话,小姑娘扮了个鬼脸,老气横秋道:“你傻呀,逗你的,就咱俩的交情,要是打个次品,我敢要,你敢给吗,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李牧之便嘿嘿一笑,是挺傻的。
目送少年远去,小姑娘便想道,天底下最好的木头,打造出天底下最好的梳妆台,那得是什么样啊。
娘亲花二两银子买的那个梳妆台号称是全小镇最好的,便让那些富家女眷都艳羡不已,要是把李牧之打的梳妆台给了母亲,母亲一高兴,是不是就不会那么仇视李牧之了,想到这里,小姑娘就止不住笑意。
......
启山道路上,一位少年拾阶而上,一路上多是祭祖完毕着急赶回家的男女妇孺,看到少年也没了嘲弄的心思,自家孩子的前程最重要。
少年走到山坡上,两座枯坟前,把变卖家产买的酒和小姑娘买的黄纸香烛一应祭品,摆放整齐。
自从十年前穿越到这个世界,便只有李氏夫妇对其视如己出,李牧之只有感恩之情。
李牧之不是没想过凭借自己的努力,早日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
只是在十岁那年,被外族人讥讽嘲弄,骂他是杂种的儿子杂种的爹娘时,李牧之怒极,出手将那外族人给打成了残疾。
事后父亲被人追责打骂,呕血不止,还是李族族长出面保下了孩子一命,父亲则不久便卧病去世。次年,母亲也因此郁郁而终,李牧之一直认为是自己的错。
父亲在世时教导儿子要与人为善,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听小镇上的人说,李牧之的父亲,是结结实实读过书的,小镇上少有去过书院的读书人。
对于父亲的教诲,李牧之只怕自己做不到,只觉自己做不好。
洒上一杯酒,再烧上些黄纸,点燃香烛。
李牧之轻声道:“爹,娘,孩儿明日便要离乡了,我谨记爹的话,将来一定与人为善。也听娘的,找一个贤良淑德的好媳妇儿,孩儿不认为小镇上的人打伤了爹是对的,所以学成了本事,必定会去寻他们报仇,唯独这件事我不会听爹的话,是孩儿不孝。”
言至于此,少年已是泪流满面“爹,娘,孩儿想你们了。”
洒完最后一杯酒,少年起身默默离去。
独在异乡为异客
路边的芦苇低垂,轻轻荡漾,似在不断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