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宣和二十三年,立秋。
东宫的更漏刚敲过三下,萧长宁已经坐在御案前,批阅完了十二份奏折。他揉了揉眉心,习惯性地想要伸手去摸咖啡杯,指尖触到的却是温润的青瓷茶盏。
三年了。
他从2024年的北京金融街,穿越到大梁王朝已经整整三年。从最初的恐慌、抗拒,到后来的接受、适应,再到现在的……麻木。
"太子殿下,该歇歇了。"
贴身太监小德子端来新换的茶水,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三年了,连这个小太监都知道殿下每天卯时起身,亥时才歇,从不间断。
萧长宁接过茶盏,温热的茶香扑鼻而来。他抿了一口,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味道清冽甘醇。
"摆驾太极殿。"
他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小德子愣了一下:"殿下,这还不到时辰……"
"父皇应该已经起来了。"
萧长宁站起身,明黄色的太子常服在晨光中流淌着华贵的光泽。他的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这是天生的帝王之相,也是他现在最沉重的枷锁。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二岁的萧长宁,大梁朝的储君,文武百官口中的"圣明太子",百姓心中的"未来圣主"。
完美的,甚至完美的有些不真实。
太极殿的门缓缓打开,晨光倾泻而入。皇帝萧元熹已经坐在龙椅上了,正在批阅奏章。
"儿臣给父皇请安。"
萧长宁跪下行礼,动作标准得像刻度尺一样精准。
"起来吧。"萧元熹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扫过儿子的脸庞,眼里满是慈爱,"又起这么早?你的身体,朕……"
"儿臣身体康健,父皇不必挂心。"萧长宁站起身,语气恭敬,"昨日户部呈上来的江南水患的奏折,儿臣已经批阅过了。"
"哦?"萧元熹来了兴致,"说说你的想法。"
萧长宁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表演。
"江南水患,根子在河道淤塞,但更深层的,是地方豪强兼并土地,导致大量流民无家可归,只能在河滩上开垦,加剧了水土流失。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赈灾安民,但长远之计,必须清丈田亩,重新编制户籍……"
他说得头头是道,每一条对策都精准地切中要害。萧元熹听得连连点头,眼里的赞赏越来越浓。
"不错,不错。"萧元熹感叹道,"朕当年像你这个年纪时,还什么都不懂。你比朕强多了。"
"父皇过誉了。"萧长宁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一丝嘲讽。
你当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因为你从小就生活在这个系统里,被这个系统塑造。而我,我是带着整个现代文明的认知来的。我说的每一条对策,都是历史上无数次试错后的结晶。
但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恭敬谦逊的模样。
"对了,"萧元熹像是想起了什么,"后宫那边,中宫娘娘一直在念叨你的婚事。丞相府的嫡女,年方二八,贤良淑德……"
萧长宁的心猛地一紧。
来了。这个话题,终于来了。
"婚姻大事,自有父皇母后做主,儿臣不敢有异议。"
他的声音平静,但手指已经悄然握紧了袖袍。
三年了,他一直完美地扮演着这个角色。完美的太子,完美的继承人,完美的所有人期待的模样。
但他的内心,却是空的。
他没有朋友,没有知己,甚至连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所有人都爱他,但这爱都是有条件的。爱他的身份,爱他的权力,爱他带来的安全感。
没有人爱他这个人。
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个"完美的萧长宁",其实早就死了。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个披着古人躯壳的现代灵魂,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孤独地挣扎。
"那就这么定了。"萧元熹似乎松了口气,"丞相那边,朕会去说。"
萧长宁跪下叩首:"儿臣谢父皇恩典。"
他走出太极殿的时候,阳光正好。但他却觉得,这阳光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回到东宫,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御案前。他拿起朱笔,在一份奏折上写下批复的字迹。
字迹工整,笔力遒劲,完美得无可挑剔。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完美得,令人窒息。
他的目光落在奏折的一角,那里写着"宣和二十三年七月十五日"。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有些神经质。
三年了。他居然在这个笼子里,整整待了三年。
而且,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种虚伪的表演,习惯了这种孤独的窒息,习惯了这种完美的囚禁。
他是不是,也快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