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完延安的火车还在继续,满车厢都是乘客们的欢声笑语,都是来往人们对未来的无限期待和展望,只有一个人的表情,看起来似乎略显落寞。可是,在那落寞的表情中,却又似乎能看得到一点光亮和欣慰——这么多人豁出生命,甚至自己遍体鳞伤,哪怕如今可能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只不过,他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天下国人的愿望,对得起自己乃至是无数爱国志士心目中的信仰,但是,处于他个人的感情,出于他自己最希望做到的事情,这辈子……似乎都没有机会了……
此时的延安,那些爱国志士都心中向往的地方,早已经得到了消息……
战争留下的伤痕还清晰可见:早年遭敌机轰炸的城墙残缺斑驳,街边不少窑洞塌了半边,旧时商号大半在战乱里关门歇业,碎石断木散在黄土路上。全城只有寥寥几间火柴、陶瓷小作坊,没有像样的大路,雨后街道满是泥泞,延河浅滩上堆着修补房屋用的石块与木料 。漫山黄土坡贫瘠干旱,庄稼全靠天收成,百姓身上是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脚下踩着自制草鞋,日子依旧清苦,可所有人眼底都亮着从未有过的光。
清晨天刚蒙蒙亮,山腰间一孔孔土窑洞飘起淡淡炊烟。老乡们挎着柳条筐、扛着锄头往坡上田地走,沿路遇见干部、解放军,都笑着互称一声“同志”。河滩上聚着洗衣的妇女、挑水的后生,延河的水声混着此起彼伏的歌声,《东方红》《南泥湾》顺着风绕着宝塔山飘远;孩童光着脚在河滩追逐打闹,胸前别着粗布缝制的小红星,凑在土墙边看新刷的大红标语——“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建设新陕北”,各色油印壁报贴满城门两侧,写着开国大典的消息、恢复生产的告示 。
城南的大广场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方。各界军民自发聚在这里开庆祝大会,解放军整齐列队,工人、农民、教员挤在一处,没有精致桌椅,大家席地坐在黄土上。干部站在土台子上宣读中央贺电,台下掌声、口号声震得山谷回响。会后鲁艺的师生拉起简陋胡琴,大伙围成圈扭秧歌,灰布军装、土布棉袄交织在一起,笑容质朴滚烫
山上旧址渐渐重新收拾出来,枣园、杨家岭的窑洞清扫干净,木桌土凳摆放整齐,常有群众自发前去瞻仰。机关干部全都住在土窑洞里,和百姓同吃小米杂粮,白天跟着村民开荒耕地、修缮窑洞,夜里提着马灯走村入户,登记土地、宣讲新政。城里刚恢复几所简陋小学,没有教室便在露天土坡上课,一块旧木板当黑板,孩子们捧着粗纸本子,认认真真识字读书 。
暮色落下时,整座山城没有电灯,家家户户点着油灯、马灯,星星点点的微光顺着窑洞排开。宝塔山的剪影映在暗沉的天幕下,延河水静静流淌。虽物资匮乏、山河待修,可战乱结束,匪患肃清,百姓不用再躲避炮火,人人心里揣着安稳的盼头。男人们商量着开垦荒地、恢复作坊,妇女们凑在一起纺纱织布,青年们争相报名学习、参与城乡建设。
这座曾孕育革命的圣地,褪去了硝烟,在贫瘠黄土之上,缓缓铺开一片踏实、鲜活、充满希望的新生光景。显眼的五星红旗随处可见,大家精神抖擞,目光矍铄,似乎都已经在为未来可能还会面临的一切做好准备。而此时,一间不大的土房子里,一身长衫,略显孤独,却又显得似乎那么轻松的人,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们互相打招呼,似乎,这是他心中向往无数次,却又从不敢想的画面……
而就在他还在感慨的时候,她的身后,一个身穿一身旗袍的女人,走到了他的身后,看着那个男人,叹了口气
刘兰芝“忠良,你在想什么?”
这个眼神落寞却似乎解脱了的人,正是当初原本准备留在上海,却被林小庄打晕,强行带去了延安的毕忠良,陪在他身边的人,从始至终,也都是刘兰芝。自从那一次的生死存亡之战之后,毕忠良和刘兰芝都来到了延安,虽然毕忠良曾经也是日本人的走狗,可是大家都清楚,毕忠良为日本人做事,也都是迫不得已。只要让他明白大局,让他明白他坚持的一切都是错的。就算是毕忠良,也一样可以成为抗日爱国志士。果不其然,陈深和毕梓涵一开始的那个几乎没报太大希望的愿望,还是实现了……
听到刘兰芝的话,毕忠良才回过神。看着仍然陪在自己身边的妻子,毕忠良轻轻一笑
毕忠良“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当初,我给日本人当狗,为的是保护你,为的是保护梓涵。为此,我做了多少错事,我的手上,沾了多少人血。甚至我想过,不得好死是我的报应。可是没想到,我居然还有这样的一天。”
听到毕忠良的话,刘兰芝知道,其实他一直都知道。从和毕忠良在一起的第一天刘兰芝就知道。毕竟,如果知道毕忠良真的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坏蛋,以刘兰芝这样的性格,又怎么可能和毕忠良在一起,结为夫妻,生儿育女呢?刘兰芝很清楚,这么多年,在上海的日子,毕忠良虽然是上海行动处的处座,可是,又有多少百姓会戳他的脊梁骨,骂他是日本人的走狗,这么多年走过来,毕忠良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