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四十三、小老三

手在他的头顶轻轻抚了抚。

他羞赧地垂下了眼，低低的声音道。

我笑骂，眼角都禁不住红了。

嘴角弯出一抹弧度，我揉乱了他头顶的发。

他抬眼盯着我，脸上的表情像是突然被凝固了一般，只有那双盈满了星光的眸子里闪动个不停，眼角又要溢出泪来。

我故意问。

他慌地摇头，声音里抑着颤抖。

我点头。

他的口张了张，还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眼泪终于又滚落下来。

这孩子，难道是水做的么？

我叹了口气，说。

他果然立刻看过来，晶莹的泪珠挂在微尖的下巴上，湿漉漉的眼眸里蕴着迷惑。

暮枫怔怔地看着我，显然我的话让他一时有些发蒙，我也不着急，静静地等着他消化。

片刻后。

他迟疑着问。

我迎着他的目光，心头抑不住动容。

他，竟丝毫未曾质疑我说的话？这个单纯又惹人怜爱的孩子。

暮枫又盯着我看了片刻，然后点头。

说完便低头开始吃饭。

饭菜已经凉透了，担心他身体受不住，忙拦住他，重新又热了端过来。

看得出暮枫很开心，难得的好胃口。

饭后，红裳端来了熬好的药，暮枫二话不说，一口气喝下了大半碗。

许是药的作用，不多时幕枫便有些迷糊，我坐在床塌边，直到他睡沉了才起身离开。

红裳送我出了院子，一路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我竟也看不出，也未多想，心里面惦记着别的事。

楚暮白这会儿在哪儿？

在想什么？

他是否记得，今天是暮枫的生辰？

他们的娘怎么了？还有暮枫口中的张妈，杏儿，她们都去了哪里？

他们之间真的就没有一丝回还的余地了吗？

那么我今日做的这些，会不会触怒到楚暮白？他是不是很生气？我又该如何去面对他？

啊，要疯了…

我正自大伤脑筋的时候，余光忽然瞟见前面拐角处闪过一抹身影，年纪不大，是个女孩子，穿着打扮很利索，就是身形举止总让人感觉鬼鬼祟祟的。

四下里看不见别的人影，此时日当空，正是午憩的时间。

我迟疑了下，决定跟上去看看，并不是因为我的好奇心有多么旺盛，只是为了拖延与楚暮白见面寻个借口罢了。

跟着那身影左拐右拐，景色变换，亭台楼阁渐隐，苍翠林立，满目绿意铺陈开 来，曲径通幽。

在那小径入口处，我止了脚步。

遥望远山如黛，唇角勾出一抹苦笑。

这人，是故意引我来的。

而我明明早已看出，却还是傻傻地跑来上当。只是不知，现在回头是否还来得及。

转身，往回走。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满满的鄙夷和盛气凌人。

偏首看过去，幽暗的甬道深处走出来一个人，圆脸杏目柳叶眉，两条辫子一左一右挂在胸前，原本很是俏丽可爱，却因为那满眼的戾气而显得咄咄逼人。

她站在距我两步远的地方，目光上上下下肆无忌惮地打量了我片刻，然后嘴角一撇。

拧眉，我好气又好笑。

杏眼一瞪，她顿时惊叫起来。

我闪了闪，避开她的魔音侵耳，点头。

她怒指着我，尖尖的指甲几乎戳在了我的鼻子上，我默默朝后退开一步。

她微仰着下颚，双手交叉在胸前，趾高气昂，不可一世。

我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不露声色。

她愕然瞪着我，好似立刻就要跳起来般。

我问。

她半晌没有回答，胸口起伏着，一张脸涨的通红，我便也不再等，兀自转过身。

脆生生的声音又传过来，但明显少了方才嚣张的气焰，见我不理睬，她气急败坏地跑过来，张开双臂挡在我的面前。

我皱眉。

绾绾小姐？

楼绾绾？

似乎是楚暮白极为看中的人…

她为何要见我？还是以这种方式？在这种地方？

她哧了一声，不耐烦地催促。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四下里乱瞟，却始终不曾看我。

她在撒谎，楼绾绾根本不在这里。

无意与她纠缠，我直接绕过她而去，她一怔，急忙又追过来拦，我又绕，她又拦，我再绕，她却突然‘扑通’一下坐在了地上，一把抱住了我一条腿。

我…

她若使用强硬手段，我必抗拒到底，可她如此一来，反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眼泪巴巴地望着我，已全然不见方才的飞扬跋扈，鼻子一抽一抽地，两条纤细的眉都快绞在了一起，看着还真有几分可怜。

无奈地叹了口气，总归是躲不过了，且不管她究竟有何目的，至少在这山庄内，她还不至于会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

她立刻破涕为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拽着我就往那幽深的小径深处跑。

路面被修葺过，倒也不是很难走。

随着深入，枝叶蔽日，光影陆离，清凉之气扑面而至。

山林间寂静无声，连只雀鸟也鲜少见到。

心里面不由开始打鼓，后悔刚才怎么就一时心软答应了她呢？

她朝我催促，面上抑不住一丝狡黠和亢奋，身影一转，没入一块山壁之后。

我皱了皱眉，紧步跟过去。

风扑打在脸上，我猝不及防，下意识偏首，片刻后才又回头。

绕过山壁，风立刻便停了，就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

拂开脸上散乱的发丝，抬眼看去，那个女孩子双手叉腰，站在山道旁一块相较平坦的地方，目光斜斜地投过来，藏不住的得意。

我淡淡地笑。

她蹦跳着离去，身影渐行渐远，忽而一闪，消失在山道尽头。

收回目光，走向她方才站立的地方，寻了块石头坐下来。

举目远眺，层峦叠嶂，遍布青黛，如画卷铺陈。

寂静，偶有风掠过，也是稍纵即逝。

如此过了许久，身上积聚的那点热气慢慢散尽，寒意由肩头蔓延至全身，我等了又等，那个女孩子却始终没有再出现。

这就是她的目的？

将我骗来这里…

然后留我在这里傻傻地等…

苦笑。

带着点无奈。

幸好路是直通通的一条，我便也没什么可担心的，立刻起身往回走。

心里面闷闷的，倒并不是因为被戏耍，而是…

她这么做，无非是为着她家小姐，为着楚暮白，为着…她家小姐喜欢楚暮白…

楚暮白的优秀，楚暮白的炙手可热，我自清楚不过，玥儿也说过有多少人贪恋着他身边的位子，如今却被泛泛的我给霸占了。

他即将成婚的消息一旦散出去，无数江湖少女的心怕是都要伤碎了，楼绾绾也是其中之一吧。

楚暮白呢？

看得出，在他眼中楼绾绾与其他的那些女子不太一样。

他对她，是否也有那么一丝丝情愫？

胸口愈发堵的难受。

性情寡淡？

虽看似冷漠，却绝非全然无情，他只是将情感藏的太深。

诚如他对岚姐…

当年那么狠心地舍弃背叛他，他却从未真正伤害过她们母女。

鲜少有女子近身？

鲜少…

也就是并非完全没有…

忽然意识到，我好像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也是因为之前并不在意，可是现在…

岚姐…侍妾…

那时他才几岁就已…

更遑论，他如今这般年纪，如今这般地位，谁知道私下里是不是…

…虽说，有需求也是可以理解的，可…

…就是不能不在意啊…

笑意微苦。

原本以为对他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却突然发现其实我根本依旧全无所知。

林影，真是傻到家了。

这么浑浑噩噩地就把自己嫁了出去，而且竟然还…不曾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