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日冕骑士

清晨，亚特兰王室宫殿外的阶梯上，海蓝色镶金边的地毯正被阳光照射着。大理石块错落有致地堆叠耸立，构成了这座王宫的外部。正对中央的尖顶上，一只雄鹰铜像将头高高昂起，俯视着其下的土地。

菲尔·米特穿着姐姐为她挑选的衣服：浅蓝色的宽沿礼帽和长风衣，白色的底衫，领口处扎上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凯缇还为她找来一根鸟羽，插在礼帽的侧面。

现在，她跟着凯缇向王宫走去。她的眼前是宽敞的大门，精致的浮雕讲述着亚特兰先王的故事。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建筑，嘴巴不由得微微张开。当视线上移，她看到雄鹰的铜像仿佛正看着她，让她莫名有些紧张。那只铜鹰，她想，国王一定有着和它同样的威严。

亚特兰的国王哈里斯提恩，头戴皇冠，手握权杖，正坐在王座上。

凯缇向前一步，将右手放在胸口，同时右脚后撤，双膝微曲：“尊敬的陛下，容我介绍，这位是我的妹妹，菲尔·米特。”

菲尔脱帽向国王行礼。

哈里斯提恩开口了：“很好，凯缇。事情我已经知晓了，一个小女孩居然能够关心国家和人民的安危，我应该对此表达敬意。”

一名侍卫上前，将一枚铸有老鹰图案的徽记交给菲尔。

“菲尔·米特，我册封你为亚特兰皇家信使，允诺派遣一支护卫队，协助你北上前往铂尔，然后去往东国，将神秘的碎片送回。”哈里斯提恩道。

“感谢陛下。”菲尔说。

王宫外，几位亲卫队的士兵扮成商旅，已经准备好了马匹和物资。

凯缇将菲尔带到队伍前，替她整理衣服的领口：“姐姐在国内还有事情要处理，菲尔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哦。”

“嗯。”

“噢，等等。”凯缇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瓶子，“这一瓶是附魔过后的海水，可以让你在远离水源的地方引导海洋魔法。不过现在看来你还不会。总之，你自己慢慢摸索啦。”

菲尔接过瓶子收在行囊里，上前一步抱住姐姐，小声说：“再见，姐姐。”

然后她转身，随着队伍向远方走去。

菲尔大概没有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会改变她的整个旅程。

……

两天后。

队伍行进到一片森林，时间快要到傍晚，士兵们在宽敞的道路旁扎营休息。

菲尔百无聊赖，在队伍四周闲逛。忽然，她看见不远的树丛边似乎有一个人。

她走了过去。

那人用麻布织的斗篷盖住身上的铠甲，戴着兜帽，一缕金发从她耳边垂下。她背朝一棵树坐着，一旁的地上插着一把武装剑。

“你好？”菲尔试探着问。

那个人转头：“……你是谁？”

她的话仿佛是用气织成的，让她显得十分虚弱。

“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像是饿了很多天。”

“不。”她说着，一边把兜帽拉低，然后偏过头去。

“我这里有面包，给。”菲尔从行囊里取出一块面包递给陌生人。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对不起。我并没有高人一等的意思，我们是平等的。可你快要死了。”

“平等？”那人笑了，“或许你不认识我，单纯的小姑娘。”

她闭眼往树上一靠：“我的确快要死了……这应该是我的结局。”

“不，不是的。”菲尔蹲下来，看着她，“我看到你的铠甲和剑了。虽然我不了解你的故事，也不了解外面的世界。但是我听说过，每一位穿铠甲带剑的人，都是有着高洁理想的骑士。不管他们的结局是凯旋还是献身，都始终不曾放弃。”

“我……不是骑士。”

“我希望你是。”

菲尔用布将面包裹起，放在她旁边，转身返回营地。

向晚时分的森林静谧而和谐，枝叶扶疏，草木晏然。

菲尔来到离营地不远处，突然听到有人的喊声和激烈的打斗声。她躲在一棵矮树丛后，偷偷向外看去。

垮塌的帐篷边站着五个穿链甲、手执长枪的士兵，领头的是个年轻女人，将土黄色的披风裹在右肩上。

菲尔看向地面，原先的那些护卫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她吓了一跳，右脚没有站稳，往后一踏，竟踩断了一根树枝。

一个士兵发现动静，转过身，向矮树丛走来。

还剩大概五步远的距离，他放慢脚步，将长枪平举，枪头对准树丛。

菲尔没有敢动，看着那位士兵靠近。

还差三步。

还差两步。

一步。

士兵高举长枪，从上往下突刺。菲尔紧紧闭上眼睛，把手边的一片树叶捏得隐隐作响。

……

几秒过后，她发现长枪并没有刺来。

她慢慢将眼睛打开，透过枝叶间的缝隙，她看见一个人披着斗篷，背朝她站在树丛前，斗篷下是暗金色的胫甲。

那名士兵被击倒在地，长枪掉在一边，枪头被砍断。

裹着披风的女人先发话了：“我是索诺姆先锋队的队长卡瑞安，执行的是最高级别领导者诺雅的命令。你是什么人？”

“我命令你，停止任务，然后离开。“

“命令我？”卡瑞安眉间拧起，微微抬头，“我只听从两个人的命令，而现在，其中一个人已经被流放了。”

“可你在四处作乱，攻击商旅。别告诉我这是封锁区域，索诺姆的战士不会接受这样的指令。它们毫无荣耀可言。”

“你也是索诺姆人？”卡瑞安问。

那人没有说话，用手揭开兜帽。她蓝色的瞳孔闪着光。

原先倒地的士兵从地上爬起，用断枪指着她。

卡瑞安一惊，打出手势，让士兵放下武器：“没想到你会回来。”

“我的确回来了。不过我奉劝你，卡瑞安。不要为好战者做事，不要随意献上你的愚忠。”

“您知道我的出身，如果不这么做，我又能去哪里呢？”

“索诺姆已经不再是荣耀的帝国了。我需要一些力量，否则，战火迟早会烧及整个卡希科亚。”

“我非常想要接受您的建议，可我无法背叛我的国家。”卡瑞安道，“今天的事我不会向上汇报，就此别过吧，祝您好运。”

说罢，她转身，士兵们跟着她离开。

菲尔从矮树丛后钻出来，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她上身的铠甲略有磨损，金色的头发被白色的束带扎起。她收剑，剑鞘上是一枚战锤徽记，底部衬上金铸的太阳图案，极其显眼。

“你来自……索诺姆？”菲尔问。

“是。害怕了？”那人没有低头，目光从上而下指向菲尔的脸，“那是我的故土，但不是我的立场。”

“你刚刚说，‘战火会烧及整个卡希科亚’，是真的吗？”

“是的。索诺姆的内战刚刚结束，现在，它新上任的僭主很有发动一场战争的可能，而我没有足够的力量去阻止。”

“僭主？”

“曾经的月华骑士，诺雅。以前，她和作为日冕骑士的我分别是索诺姆最出色的两位将领。但是不久前，她发动了一场内乱，绞死了索诺姆皇帝，将我放逐出国。这背后一定有一场阴谋。”

“月华……骑士？代表月亮……她是不是有银色的短头发，在盔甲外面披一件白裳？”

“你见过？”

“几天之前，我收到了来自东国的警告，通过一块神秘的碎片。它在梦里传达给我的信息是，一场战争会爆发，而我在战场上看到了那位骑士。还有，或许是因为这块碎片的缺失，一些不好的东西被放了出来。我们在海上见到了奇怪的黑雾，它能够让人发狂。”

菲尔看见，她眼前这个人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那是……‘蚀’。东国传说里的东西，我在图书馆里看见过，不过据说已经被封印几百年了。它的确能够摧毁人的理智，让人变得超乎寻常的强大。如果让诺雅这种好战之人得到，她一定会对她的士兵做出一些违背人道之事。”

菲尔把那块碎片从行囊里拿出来。

“所以我正前往东国，让碎片物归原主。如果能够做到，或许战争也就不会发生了。只不过，今天发生这样的事，只剩我一个人……”

她低下头。

“对不起，请问你可以帮我吗？”

沉默。

大概两三秒后，那人缓缓地说出两个字：“当然。”

“我已经没有别的去处了，这可能是唯一的办法。”

菲尔慢慢抬头，看着她，随后微笑着“嗯”了一声。

她半蹲下，平视着菲尔，“你叫什么名字？“

“你可以叫我菲尔，菲尔·米特。”

“我的名字是拉赞，日冕骑士拉赞。”

拉赞直起身，郑重地和菲尔握手：“那么接下来，我会担任你的护卫，协助你到达东国。不过当需要一些重要决策时，你必须听从我的指挥。至于路线，就按照你原定的计划来。是先前往铂尔吗？”

“是。”

“很好，那么现在，整顿休息。”

菲尔脱帽做出致意的动作：“好的，长官！”

“对了，我还得谢谢你。”

“怎么了？”

“你刚才说，真正的骑士，不管结局是凯旋还是献身，都始终不曾放弃。”

拉赞左手按着剑柄，朝道路的远方看去。在另一个方向，越过森林，越过山脉，越过河流和村镇，帝国铁铸一般的城墙上，是她曾经的朋友与现在的敌人。

“至少现在，结局还没有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