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配楼有个四层,下边三层据说没有房间,实际上能用的只有最上一层。从大宅的正门进来,上楼梯到二层,再走到东北侧楼梯上四层,穿过两道走廊有个小圆厅,上方有洋葱头似的顶子,从里边看穹隆似的高高的弯上去,绘满了宗教图案,隐在水晶灯的光斑中,显得神秘莫测。
杨小米就站在这个顶子下方往上瞧,直到给水晶灯晃得眼睛发花。
屋子里边实在是灰尘大,一行人也没打算立刻就让他进去。整个房间给隔出了内外三层,外面两间是过厅,有些高大的摆设,都被白布单盖着。从灰尘的聚集程度看得出来,这个房间已经很久没有人进来了。布单褶皱之处凸出的地方给尘埃覆盖着,凹下去的地方白的近乎纯洁,衬着下面被覆盖的物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颓废美。
杨舟拽住布单,缓慢的给拉了下来。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匹母鹿,它有着毛茸茸的身躯和绿幽幽的眼睛,同真正的鹿一样大小,一样的手感,它是标本。
杨舟不自觉的闪开了一步,不小心碰到了另外一个比他还高的摆件,立时感觉到一双厚实的手掌。他转身给这样东西的盖布扯下来,尘埃落尽处是一只人立的黑熊。
黑熊的大嘴张着,犬齿一颗颗尖锐锋利,中间的舌头是给拔掉重装的,因为年久无人养护有些脱落,舌根掉在牙齿中间,其余部分长长的垂在熊嘴的一边。
配合着黑熊僵硬的推手动作,活像是死不瞑目。
沈真说:“以前,少爷很喜欢动物,每年都要让先生带他去打猎,有时也去野生动物园。”
杨舟听他似有弦外之音,便转过头看着他。
沈真面无表情,声音也是空洞,毫无感情:“少爷每当有看上的就让人做成标本放在他房间里,因为不想损坏动物皮毛,通常会采取溺毙的方式,这是他最喜欢的部分,一般都是他亲自来。”
这话仿佛是在告诉杨舟,门外那个不是软萌无害的植物学爱好者,他是一个从小就有暴力虐待倾向的精神病人。
杨舟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也在心里画了个问号。
他出去叫了一声小米,把人领着走进来,给他指了指有着梅花斑点的母鹿。
“你有印象吗?”
杨小米睁大了眼睛仔细看,看了有好一会儿。
“这是什么?”
“鹿。”
杨小米皱眉头。
“我看得出来,我是问你它在这里是做什么用的?”
杨舟给沈真推出去。
“他知道。”
沈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过去把附近好几个标本上的盖布都扯下来,这个前后各有一个高大移门的过厅立刻变成了小型动物园。
杨小米一个又一个的看过去。
杨舟感觉到手心有汗水,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
他紧了紧手心。
“你不要怕,没事。”
杨小米迟缓的点头,眼神还是盯着那些动物瞧。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这些东西都是我的?”他侧着头,盯牢杨舟的眼睛:“把它们放在这间房子的是曾经的我?并且我也睡在这里?”
杨舟点头。
“是的。”
杨小米的眼中尽是茫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也没再问下去。
再进去里屋,他就有些心不在焉。
最里侧的房间是个正常的三居室,一个书房是空的但是有家具,一个房间没家具,但是有着海量的木箱子,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连窗子都给遮住了。
“东西都给收在这里了,实在是……”沈真说起这个有些为难,顾忌有保姆等人在,只简单的道:“出于安全的考虑。”
杨舟缓缓退出房间,再看别处一概是空空荡荡,便明白了。
监守自盗……
所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这栋建筑物里有着大量价值不菲的陈设器具,并且有韩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收藏品。开个玩笑想来,如果每天顺走一件,约莫十年也不会显少。
这个卧室里尽是韩玉衡少年时代留下来的旧物,这对于如今的杨小米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但是沈真已经这么说了,杨舟也不能不避嫌。他让沈真去列个清单出来,今天就不急着看了。
顺带也让保姆们各自去忙,人少些,杨小米也会感觉轻松些。
只剩最后一个房间没有看了,杨舟按了一下门把手,感觉没有上锁,结合方才的所见他觉得里边可能没什么东西。但到底是有还是没有,他是完全不可能知道的。
然而,杨小米会知道吗?
杨舟侧着身把门把手让给了他。
“你说,这个房间里可能会有什么呢?”
杨小米盯着黄铜的门把手,又转头去看刚才进去过的几个房间,稍微想了一想。
“如果这里曾经有人生活过,那么他必须要有一个地方睡觉,这个房间最有可能是卧室。我们没有在外面看到洗手间和衣帽间,那么这扇门打开来,里边最少应该有三个独立的空间。”
这个猜想是基于他对这栋建筑物的了解,通过推理得出来的。并不是杨舟想要的答案,却让杨舟很意外。
杨舟鼓励他自己打开门,高到出奇的房门从外面推开,他们看到了一艘船!
这是一艘无米长的灰蓝色小船,两边高高的翘起,撑着纱帐遮住整个船身。船舱的位置铺了厚实的床垫,一侧船舷打开了缺口,有台阶连着地面。一时倒让人看不出这是一张做成船型的床,还是一只改造成睡床的船。
“真会玩。”
杨舟不自觉赞叹了一句,撩开纱帐钻进去瞧瞧,里边的空间也不小呢,相当于一张大尺寸双人床。
杨小米也跟着钻进帐子里,随手按按床垫,顺着一头看到另一边,眉头拧成了“川”字。
“这种地方是睡人的?看来是我猜错了。”
杨舟偏过头瞧瞧他,心里在想,他是韩玉衡,这个房间里都是韩玉衡的东西。他为什么会完全没有印象?
“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吗?”
杨小米就笑。
杨舟瞪着他。
“想到了什么你就说嘛,我又不会笑话你。”
杨小米还是笑,低头抠着毛衣上的钩花,被问的紧了才抬起头来,也不看人,就盯着船舷木板的拼缝瞧。
“我没想起来什么。”
杨舟摇头。
“你这表情不像啊。”
“真没有啦。”杨小米软软的犟嘴,他登着台阶上去,转身坐在床垫上,视线正对着杨舟的肩膀。
“我曾经产生过一种幻觉……”杨小米说着忽然停了,目光有些迷茫的看着他。
杨舟屏息等待,感觉心脏跳动的频率开始加快。
“我感觉自己沉入了水底,被很多奇异怪物缠着,怎么也摆脱不了。”
他说着,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我那个时候始终在想,自己应该有一只小船,我本来应该是安全的。可是船不见了,不知道是谁抛弃了谁。看到怪物我不害怕,使我感到害怕的是我完全没有办法保护自己。”
杨舟静静的看着他。
“你心中的那一艘船,就在这里?”
“他在这里。”
杨小米叹了口气:“我是个溺水的人,几乎已经放弃了求生的希望,也许我拥有很多东西,但只有他能带我脱离苦海。”
他的眼睛亮的惊人:“所以我是愿意的,以前不情愿,现在是心甘情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