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洲,玄天宗。
悬月峰终年覆雪,今夜更是冷得钻骨。
一豆孤灯,映着窗上贴着的残破“囍”字,红得刺目,像一滩冻住的血。屋内陈设简单到了寒酸的地步,除了一床一桌一凳,便只剩下墙角堆积的空酒坛,浓烈的、劣质的酒气弥漫不散,也压不住那丝丝缕缕从经脉骨髓里渗出来的虚弱与疼痛。
秦愿坐在桌前。
桌上没有酒,只有一把剑。剑名“不归”,此刻静静横在粗木桌面上,剑鞘乌沉,黯淡无光,一如它主人此刻的眼睛。她身上还穿着白日的旧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甚至磨出了毛边,与窗外隐约传来的、缥缈喜庆的仙乐丝竹声格格不入。
她的手很稳,手指修长,只是指节处有些用力过度泛出的青白。指尖缓缓拂过冰凉的剑鞘,从吞口到鞘尾,一遍又一遍。每一下触碰,都像是从记忆的冰河里捞起一块碎碴。
剖丹那一日的剧痛,早已模糊。只记得自己躺在寒玉台上,眼睁睁看着那团温润璀璨、凝聚了她两百余年苦修与生机的光华,从自己支离破碎的丹田气海中被生生剥离出一半,落入他备好的净瓶。他当时是什么表情?似乎……是紧绷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敢看她的眼睛。她那时竟还觉得,那紧绷里或许有一丝心疼。
后来呢?
后来便是无穷尽的虚弱,修为停滞,跌落,从云端坠入泥泞。玄天宗上下看她的眼神,从敬慕变成了怜悯,又从怜悯变成了轻蔑。曾经的惊才绝艳、最年轻的金丹真人,成了悬月峰上一个靠着昔日情分和宗门怜悯苟延残喘的废人。
而薛映,那个取走她半颗金丹的薛映,玄天宗千年来最耀眼的天才,修为一日千里,声望如日中天。如今,更要迎娶天衍宗宗主之女,那位据说身负大气运、受天道钟爱的安栩年。
指甲划过剑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毒蛇爬过枯叶。
自取其辱。
四个字,他说的。声音不大,甚至没什么情绪,就在这悬月峰下,当着几位拦她、劝她的长老的面。他说:“秦愿,回去吧,今日之事,实属自取其辱。”
喜乐声似乎更清晰了些,夹杂着远远传来的喧哗笑语,顺着凛冽的寒风,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秦愿忽然笑了笑。嘴角扯开的弧度有些僵硬,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荒原。她收回手,握住了剑柄。
入手沁凉,熟悉的感觉顺着手臂蔓延,奇异地压下了经脉中火烧火燎的痛楚,也压下了心头那片空茫茫、无所依凭的冷。
该去了。
她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风雪立刻呼啸着扑进来,卷起她单薄的袍角,扬起她未曾束起的长发。她没有运功抵御,任由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微微的刺痛,反而让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悬月峰孤悬于玄天宗外门边缘,去往主峰核心地带、今日举行大典的“天阙宫”,有很长一段路。沿途张灯结彩,灵光幻化的红绸与金莲浮在半空,将夜色映照得恍如白昼。往来弟子络绎不绝,人人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见到她,那笑意便瞬间冻结,变成诧异、审视,或明或暗的指指点点。
“……她怎么出来了?”
“还带着剑?她想干什么?”
“今日是薛师兄和安仙子的大喜日子,她莫不是要……”
“嘘!小声点,好歹也曾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