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明晃晃地悬在中天,透过层叠的枝叶,在青石小径上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山间暑气不盛,反而因着林木荫蔽与潺潺水声,显得格外清凉幽静。
魏无悠沿着小径慢慢走着,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片边缘带着细齿的橛树叶,她左手腕上缠着的细布已经拆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痕迹。
她是吃过午饭后溜达出来的,江澄挨了五十下,正黑着脸在房里运气,声称要“闭关养伤”,师姐江厌离被几位相熟的女修请去品茶了,至于哥哥魏无羡……
他去了泽芜君指的什么冷泉疗伤,她本想跟去瞧瞧,得知冷泉是分为男女修两处地方,哥哥是去男修那边的,她去不合适,便作罢了。
走着走着,水声渐响,穿过一片格外茂密的修竹,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涧横在眼前,溪水不宽,水流却急,哗啦啦地冲过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和草木清气。
“这地方不错!”

魏无悠眼睛一亮,觉得比闷在屋里舒服多了,她没往水里去,而是在溪边找了一块干净平坦的大石头坐下。
青绿色的裙摆铺在石上,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安安静静地看着清澈的溪水流过,听着那哗啦啦的声响,觉得比什么丝竹管弦都好听。
她听了一会儿,又去拨弄水底圆溜溜的鹅卵石,捡起几颗颜色特别好看的,对着阳光眯起一只眼看,石头的纹理在光下显得温润可爱。
“这石头真漂亮,带回去给师姐串个手链……”

她自言自语,玩得不亦乐乎,忽然瞥见溪流上游不远处,一块平整的大青石旁,生着一簇格外茂盛,开着蓝色小碎花的植物,那花儿生得伶仃,在石缝间摇曳,却开得精神。
她正想凑近些看,眼风无意间扫向上游,约莫十数步外,溪流转弯处,一块更大的半浸在水中的礁石上,竟坐着一个人。
魏无悠眨了眨眼,握着那颗白石头就站起身,朝那边走了几步,提高声音,带着点发现熟人的雀跃,清脆地喊了一声。
“蓝三公子!好巧,你也是来散步看风景的吗?”

蓝澈的目光在她笑盈盈的脸上停了一瞬,又掠过她湿漉漉的手和溅上水渍的裙摆,最后在她晃悠的手腕上微微一顿,他没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冽如山泉。

“溪石湿滑,当心。”
“知道啦知道啦。”

魏无悠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注意力又回到那丛蓝花上。
“蓝三公子,你认识那是什么花吗?真好看!”

她指着那簇蓝色碎花,眼睛亮晶晶的。
蓝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醉鱼草,此花微毒,鱼食之辄醉,故名,仅供观赏,勿近嗅,勿触碰汁液。”
“醉鱼草?名字真有意思!”

魏无悠更好奇了,但牢记了他的提醒,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欣赏。
“能让鱼醉倒?那要是扔点到湖里,是不是就能轻松捞鱼了?”

她脑洞大开,越想越觉得有趣,自己先乐了起来。
蓝澈看着她自得其乐的样子,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俊脸,在暖光下似乎也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
魏无悠欣赏够了花,又蹲回溪边玩水,捡起一颗粉白色半透明的鹅卵石,献宝似的举到蓝澈面前。
“蓝三公子,你看这块石头,像不像一块小玉扣?”

蓝澈垂眸,看了一眼她掌心那颗湿漉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石头,点了下头。

“嗯。”
“你喜欢吗?送给你呀!”

魏无悠笑眯眯地说,手又往前递了递,大有他不接就不收回的架势。
蓝澈似乎没料到她会有此一举,浅淡的眸光在她笑意盎然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到那颗递到面前的石头上,石头很普通,山涧里随处可见,只是被她捡到的这颗,形状格外圆润些。
沉默片刻,他伸出手,拈起了那颗石头,触手微凉,带着溪水的湿意。

“多谢。”
他低声说,声音清冽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他将石头拢入宽大的袖中,动作自然。
魏无悠见他收了,笑得更开心了,眉眼弯弯,她也不急着走,坐到他身边,目光随意地扫过四周景色,忽而开启了话头。
“这里真安静,跟我们云梦不太一样,我们莲花坞附近也有水,但多是湖泊和大江,水势开阔,夏天满是荷花,热闹得很,站在岸边,能闻到风里的水汽和莲叶的清香,还有渔歌。”

她说着,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隔着千山万水闻到故土的气息,她侧过头看向蓝澈。
“对了,蓝三公子,你去过云梦吗?云梦可好玩了!”

蓝澈正静静地看着袖口,仿佛在研究上面细微的云纹,闻言,抬眸看向她,阳光在他浅淡的眼底流转,映出对面少女毫无阴霾的笑脸和充满期待的眼神。
他想起很多年前,夷陵某个肮脏混乱的街角,那个瘦小得像只猫崽,脸上沾着泥灰,却举着一根比她手臂还粗的树枝,对着龇牙野狗凶巴巴虚张声势的小女孩。
也想起更早一些,父亲书房里某卷泛黄的游记上,对云梦泽“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的古老描述。
他回过神来,轻“嗯”一声,微微颔首。

“幼时随长老游历,曾路过云梦一带,水域辽阔,物产丰饶,确与姑苏山水不同。”
他的回答简短,却让魏无悠眼睛一亮。
“真的?你见过我们那儿的荷花吗?夏天的时候,一眼望不到边!还有刚摘下来的莲蓬,嫩生生的,可甜了!”

她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描述云梦的各种趣事和吃食,语气活泼,手还时不时比划着,青绿色的衣袖在暮色中划出轻盈的弧度。
蓝澈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她询问“对吧?”“是不是?”时,极轻地“嗯”一声,或点一下头。
关于那些太久远、太模糊的碎片,属于另一个时间和境遇下的偶遇,与眼前这个笑容明媚充满生机的少女,似乎已无关联。
他记得她,是因为他记忆力向来很好,也因为那双即使在最狼狈时也亮得惊人的眼睛,与如今并无二致,但这记得,在重逢之初,也仅止于“记得”,如同记得某卷古籍上的一个生僻注解,某次夜巡时瞥见的一颗流星轨迹。
是后来在云深不知处的几次接触,这些鲜活的碎片,才一点点覆盖了记忆中那个灰扑扑的小影子,让“魏无悠”这个名字,渐渐有了更具体的温度和色彩。
至于旁的,更深更难以言喻的东西,此刻尚是荒野中的一粒微尘,未曾起风,便静静伏在那里,连他自己也未必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