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上,魏无羡与蓝忘机的身影在月色下交织腾挪,剑光如练,两坛系在一起的天子笑自魏无羡手中脱出,向不同方向坠落。
魏无羡疾冲而下接住一坛,另一坛却堪堪擦过他的剑柄,眼看就要砸向青石地面。
就在那一瞬,原本安静坐在墙头,离坠落点尚有距离的白岄,身形微动。
她没有奔跑,甚至没有明显的发力动作,只是极其自然地向前轻迈了一步,同时伸出手臂,那坛酒便仿佛自己找准了落点,稳稳地落入她怀中。

“阿奴,干得好!”
魏无羡抱着酒坛眉开眼笑,随即转向蓝忘机。

“蓝湛!你差点摔了我的天子笑!”
蓝忘机翩然落地,目光扫过,在白岄身上停留了一瞬,方才那接酒的时机与身法,绝非寻常人所能为,近乎诡异。
蓝忘机神色冷然,目光示意不远处。

“你转身。”
魏无羡疑惑转头,那处立着刻满蝇头小篆的高大家规碑。

“这、这什么?”

“姑苏蓝氏家规。”
魏无羡震惊回望,磕巴道。

“这、这么多?!”

“把酒放下,既是来听学,算算你今晚触犯了多少蓝氏家规。”
魏无羡咂舌。

“还好我们没生在你们这么古板可怕的姑苏蓝氏。”
他眼珠一转,忽然足下一点,重新掠上旁边一处屋檐坐下。

“这云深不知处禁酒,那我不进去,坐在这里喝,总不算破禁吧?”
说罢拔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
这举动看得蓝忘机眉心紧蹙。

“冥顽不灵。”
墙头之上,蓝澈依旧静静坐着,月光将他笼罩,他看着魏无羡的行径,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淡漠,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白岄看了看生气的蓝忘机,又看了看屋顶上的魏无羡,眨了眨眼,她想了想,也抱着自己那坛酒,学着魏无羡的样子,轻轻一跃,便落在了魏无羡身边坐下,她皱了皱鼻子,但还是学着魏无羡,拔开了酒坛的泥封浓烈的酒气冲出来,她又皱了皱眉,魏无羡惊讶地看着她。

“阿奴?这酒烈,你别……”
白岄没说话,她捧起酒坛抿了口,瞬间,辛辣灼烧感让她偏头呛咳起来,眼尾泛起嫣红,蒙上水光。
“好辣,好怪,一点都不好喝,跟甜丝丝的糯米酒完全是两回事。”

魏无羡哭笑不得。

“看,我说吧,别喝了。”
说着伸手去拿她的酒坛,白岄却躲开他的手,摇摇头。
“陪你。”

意思是,虽然难喝,但如果你在这儿喝,我就在这儿陪你坐着。
蓝澈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看着她被酒辣出眼泪却依然固执抱着酒坛的模样,看着她小声对魏无羡说话时侧脸的弧度,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眸光越发幽深,仿佛沉静的潭水被投入一颗小石,涟漪无声扩散。
白岄觉得需要让下面那位冷脸的公子也明白这个安排,便又看向蓝忘机,空着的手指指自己和魏无羡。
“我们,坐外面喝。”

她顿了顿,很认真地提议。
“你们……可以回去睡觉了。”

她看看自己怀里的酒坛,不太情愿地补充。
“或者,你们也上来喝?虽然……不好喝。”

魏无羡“噗嗤”笑出声,肩膀直抖。
也就在这时,蓝澈的目光从白岄身上,缓缓移到了蓝忘机那罕见凝滞的侧脸上,他看到兄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怔然,看到那被家规框架了十几年的思维骤然遭遇不可归类之物的停顿。
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微妙弧度,在蓝澈的唇角边缘短暂浮现,又迅速湮灭于他惯常的温和之下,那并非嘲讽,更像是一种平静,仿佛在说:看,兄长,这世间总有家规束不住的存在,也总有……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心思。
魏无羡终于止住了笑,看着下方静立如松面色冷然的蓝忘机,眼珠一转,忽然起了促狭之心,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坛,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各大世家的女修,谁不仰慕这大名鼎鼎的蓝二公子啊,只是可惜了。”
蓝忘机原本不欲理会他的胡言乱语,闻言却眸光微动,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他,薄唇轻启。

“可惜什么?”
魏无羡要的就是他这反应,笑容更盛,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可惜她们不知道,她们倾慕的对象,是一个冷酷无情、不通情理、刻板迂腐之人!”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蓝忘机的神情,见对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周身气息更冷,便觉得更有趣了,继续笑道。

“不过没关系!等我回云梦之后啊,我一定……唔唔?!”
话未说完,熟悉的禁言术再次封住了他的嘴,魏无羡气得跺了下脚,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落到蓝忘机跟前,虽然张不开嘴,却用瞪大的眼睛和挥舞的手臂比划着,无声地控诉着蓝忘机的“暴行”。
蓝忘机已经不再看手舞足蹈的魏无羡,看了白岄一眼,转身,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和一句简短的命令。

“走。”
魏无羡狠狠瞪了蓝忘机的背影一眼,最终还是垂头丧气地跟了上去,嘴里还发出不甘心的闷哼。
白岄抱着那坛天子笑,轻盈地跃下屋顶,落地时,她朝墙头那个一直安静的身影瞥去一眼。
四目在月色下有一瞬极短的相接。
蓝澈依旧坐在那里,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浅笑,甚至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颔首,仿佛只是礼貌作别。
白岄却愣了一下,那笑容明明很温和,可不知为何,她心里那点模糊的异样感又冒了出来,她迅速转回头,快走两步跟上魏无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