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三月,料峭春寒。
月斜西檐,似水柔光洋洋洒洒落在蓝陌晚身上,更衬得她白衣胜雪,翩然若仙。
今日是仙家百门遣各家弟子前来姑苏听学的日子,自午后便陆续有世家公子领着门下修士抵达云深不知处,有蓝曦臣领着弟子安排一切,自是妥帖得当,井然有序。
只是这世家子弟中,偏有一与众不同之人。
便瞧见月黑风高之时,云深不知处最外围的高墙上伸出一只手,随即探出半个脑袋,似是见四下无人,一抹明亮的笑意攀上嘴角,他轻轻一跃,稳稳落在屋顶上。
得意地拍拍手,掂量着手里的两坛天子笑,魏无羡正准备自房顶跃下,却忽的感受到一阵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回头望去,才发现自己三尺之外的凉亭中竟立着一白衣身影。
离得并不算太近,今夜月色熹微,魏无羡眼中只落了影影绰绰一道影,隐约见那是个女子身形,白衣翩跹,罩在月亮洒下的光晕中,叫他一时看得痴了。
“你是谁?”一道清冷的声音撤回魏无羡已经丢了一半的神思,他险些脚下不稳,忙定了重心,凝神向那开口之人望去。
除却卿身三重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魏无羡心中莫名跳出这样一句。
那音色清冷,却莫名让他不觉疏离,又或许是他生性开朗洒脱,一身轻松地向前走了两步,也不觉得自己此刻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样的地点有什么奇怪的。
看清了那人的面容,饶是向来在云梦惹了一身桃花债的魏无羡,也不得不暗暗惊艳。
云梦民风活泼,本不似姑苏沉静,他魏无羡见过的女子也大多是笑靥吟吟,衣裙明艳,鲜少有人这样通身雪白地撞入他的眼。
“在下云梦江氏,魏无羡。”
蓝陌晚了然,原来是前来听学的公子,可是这夜色沉沉,他不在自己的精舍中,怎会出现在这边墙之上,还是攀着屋顶上来的。
更有甚者,手里还拎着两壶酒。
还没来得及回话,便听身后传来熟悉的一声呼唤。
“阿晚。”
蓝陌晚立刻敛了神,柔柔转身,对着来人微微俯身,“二哥。”
蓝忘机走到她身边,微微点了头,旋即看向了不远处仍旧站在屋顶上的人,神色冰冷。
魏无羡自然感受到了蓝忘机扫来的目光,有些尴尬地开口,“蓝二公子,这么巧啊,又碰到了。”
他干笑两声,补上一句,“蓝二公子这是,来赏月啊?”
蓝陌晚一愣,竟没控制住一丝笑意自嘴角溢出,低头垂眸,不敢叫蓝忘机看见。
姑苏双璧之一的蓝忘机,素来在弟子之中盛名与威严并存,任何人瞧着他那张永远冰块似的脸,怕是都会说不出话来。
这个魏无羡竟然敢这样笑呵呵地跟他套近乎,蓝陌晚不由得有些好奇,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世家公子,竟这般,胆大妄为。
见蓝忘机不语,魏无羡有些苦恼,突然想起什么,赶快从胸前掏出东西。
“我是来找我师姐他们的,我的拜帖找到了,给你看。”
“破坏结界,触犯蓝氏家规。”
魏无羡动作一停,显然尚未反应过来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只呆呆回了一句,“啊?”
“夜归者不过卯时末不得入内,触犯蓝氏家规。”
蓝陌晚抿着嘴,一边听着蓝忘机毫无感情地说着家规,一面偷偷瞄着魏无羡越来越白的脸,愈发忍不住笑意。
“私自带酒入内,触犯蓝氏家规。”
魏无羡终于明白了过来,立刻凑上前打断了蓝忘机的话。
“诶诶诶我这第一天初来乍到,对你们姑苏蓝氏的规矩都不太懂,再说了,我不是急着找我师姐他们吗,你就放我进去看一眼,就一眼。”
一阵寒光晃过蓝陌晚的眼,她暗叫不好,来不及截住魏无羡的话头,果然,避尘出鞘,横在了魏无羡面前。
魏无羡被吓得连退两步,赶忙赔笑两声,却做出了令蓝陌晚险些扶额的动作。
他竟然将酒坛递到蓝忘机面前,试图收买他。
欲买通执法者,罪加一等。
蓝陌晚在蓝忘机眸色更冷之前,侧身一步,不动声色地将避尘推回鞘中。
“二哥。”她轻轻唤了一句,见蓝忘机并未增添不快,才险险放下心来。
可灵剑回鞘,并不代表蓝忘机会轻易放过魏无羡,蓝陌晚只见月色之下两抹白衣前后自屋顶跃下,在庭院中过起招来。
本悬起了一颗心的蓝陌晚意欲阻止,却眼见着魏无羡竟然能在蓝忘机手下轻松过招,不由得更添好奇,要知道世家同辈中,能与蓝忘机修为武功不分上下的,少之又少。
正沉浸于观战的蓝陌晚未曾注意到魏无羡让自己帮忙保管酒坛的请求,那两坛天子笑被他朝着自己的方向掷来,她怔愣半晌,赶忙要去接,却有一人在她之前一剑将酒坛挑开。
清脆的落地声,伴随着魏无羡心痛的哀嚎响起。
蓝陌晚再忍不住唇畔的笑意,轻笑出声。
这笑声倒是同时惹来了两道目光,蓝忘机眸色柔了几分,照旧不语,魏无羡却一时被那笑晃了神,不由得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笑靥明媚,丝毫未见方才的沮丧和哀怨,鹿眸盈着浅浅的光,蓝陌晚没来由的觉得,若是眼前有块冰,此刻也已被他这样的笑容融化。
“罢了罢了,碎了两坛酒能换得仙子一笑,也算值得。”
这样撩拨的一句话,蓝陌晚尚未品出滋味来,蓝忘机添了愠意的声音已经响起。
蓝陌晚自幼深居云深不知处,除却两个兄长,甚少与人打交道。
蓝曦臣大她更多,自幼对她关怀教导,她自是敬他为半个长辈,而蓝忘机与她年岁相仿,读书修炼皆相互陪伴,纵然蓝忘机是个冰山性子,蓝陌晚也对他格外亲近些。
她年少单纯,又不谙世事,不曾听出魏无羡话中的撩拨,只是方才那样灿然一笑,在她心头萦绕了许久,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都始终铭心刻骨,不曾淡去。
最终魏无羡还是被蓝忘机老老实实拎去了蓝启仁面前。
“家规,三百遍。”
魏无羡挣扎未果,却也没沮丧太久,眼神一转便被角落的尸体吸引了注意。
“他死了么?”
蓝陌晚随着他望去,却见那尸体突然坐起身,眼球泛白。
蓝陌晚从未踏出过云深不知处,虽在蓝忘机身边一同修炼,却是第一次真正地直面凶尸乍灵之事,瞳孔泛上一层惊色,但到底是蓝氏养出的女儿,强忍着未曾表露。
魏无羡却似乎注意到了,嘴上未说,却挪动了两步,将蓝陌晚的视线挡的严严实实。
他与蓝忘机一来二去,将这人究竟是真死还是摄灵讨论了一番,最后带着三百遍家规的惩罚在夜色中离去,总算是将今夜这一出闹剧画上句号。
蓝启仁面前的茶水已凉,他双眉微蹙,似是在思考棘手之事。
蓝曦臣在他对面静坐,斟酌半晌,缓缓开口。
“叔父,您将阿晚护在云深不知处,从不让她接触外界的一切,却从不曾放松过对她的要求,您也知道,我们护不得她一辈子,不是么。”
蓝启仁嘴角微动,不置可否。
“她的灵力修为,虽在忘机之下,但在同辈女修之中已是佼佼,可毕竟自小活在羽翼之下,太过天真单纯,不曾面对世间纷杂,若真有一日……”
蓝启仁长叹一声,显然已被蓝曦臣说动。
“温氏如今愈发猖狂,近日异动频出,只怕这仙门百家的安定之日,没有多久了。姑苏蓝氏自会拼尽一切护好阿晚,但若真到了那一日,她亦需要有能力,护住她自己。”
静室中静谧良久,终是蓝启仁阖目叹息。
“罢了,此次听学,让她一起吧。”他盯着面前凉透的茶水,神色郁郁,“于温室之中藏匿再久,也终是要见天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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羡羡第一次见面就让浅浅记忆深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