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的戏拍到第三周的时候,苏晴收到一张照片。
傍晚收工,她坐在车里刷手机。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亮着一个红点,点开是一张拍立得。云南的天很低,云压在山头上,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紫红色。照片的边缘有一行圆珠笔字,写的是:这里的晚霞像你杀青那天穿的裙子。
苏晴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记得那件裙子。雾蓝色,杀青宴那天穿的。那天他坐在角落里,隔着很多人看她。她以为他没注意。
她把照片存进那个私密相册,回了一条。
苏晴你在那边习惯了吗?
宋亚轩还行。每天吃盒饭,睡五个小时,被导演骂。
苏晴骂你什么?
宋亚轩骂我不会谈恋愛。
苏晴愣了一下。
苏晴你不是演文艺片吗?
宋亚轩文艺片也要谈恋爱。导演说我眼神不够深情。
宋亚轩我说我尽力了。他说你没尽力,你在收着。
苏晴看着这条消息,手指顿住了。
宋亚轩苏晴,我是不是真的在收着?
苏晴没回。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不只是戏里。从认识到现在,他们之间一直隔着一层东西。是镜头,是舆论,是那些“不能”。她叫他师兄,他叫她苏晴。她在人前离他三尺远,他在人前看她的眼神从不停留超过两秒。他们都收着。
宋亚轩算了,不问了。
宋亚轩你早点睡。
苏晴你也是。
对话结束。苏晴看着窗外,北京的夜很沉,没有星星。
第四周,苏晴飞去上海录一个通告。录制结束已经是晚上,她回到酒店,打开手机,看到他发来一段语音。她犹豫了一下,点开。
“收工了。今天拍了一场哭戏,导演说终于对了。我跟他说,我想起一个人。他问我想起谁,我没说。”
语音到这里就断了。苏晴听着最后那几秒的空白,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回什么。
苏晴那你想起谁了?
发出去之后她立刻后悔了。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但那边已经回了。
宋亚轩你知道的。
苏晴看着这四个字,心跳很快。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宋亚轩不用回。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苏晴看着这条消息,很久没动。窗外上海的夜很亮,霓虹灯把天映成了橘色。她想起今天录节目的时候,主持人问她:你有没有特别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她愣了一下,说:有。主持人问:是谁?她笑了笑说:我姥姥。全场都笑了。她也在笑。但她知道,她说了谎。
第五周,苏晴的剧组出了点状况。原定的拍摄场地临时出了变故,全组停工三天。经纪人在电话里叹气,说就当放假吧。苏晴挂了电话,在床上躺了十分钟。然后坐起来,订了一张去丽江的机票。
登机前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苏晴你今天几点收工?
宋亚轩不一定,怎么了?
苏晴没事。随便问问。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晴没告诉他。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打了辆车,报了他剧组的酒店名字。司机是个话多的大叔,问她来丽江玩吗,她说嗯,来看朋友。司机说男朋友吧,她没说话。司机笑了笑,没再问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酒店门口。苏晴下车,站在路边,看着那栋亮着灯的楼,忽然有点紧张。她不知道他在哪个房间,不知道他收工了没有,不知道他看到她会是什么表情。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几个字。
苏晴你住哪个房间?
那边秒回。
宋亚轩603。怎么了?
苏晴你开门。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没数。电梯那边传来一声响,有人从楼梯间跑出来。他穿着酒店的拖鞋和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头发乱得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停住了。站在走廊那头,隔着很远,看着她。苏晴也看着他。走廊的灯光不太亮,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然后他走过来。很快,快到拖鞋在地上打出急促的声响。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碰到她的脸。像在确认她是真的。
宋亚轩你怎么来了?
苏晴停工,顺便。
宋亚轩顺便?
苏晴嗯,顺便。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重的东西。
宋亚轩你骗人。
苏晴没说话。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宋亚轩你来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
宋亚轩你真的来了。
苏晴靠在他怀里,听着那些心跳声、呼吸声,还有走廊尽头偶尔传来的电梯声。她闭上眼睛。
苏晴嗯,我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丽江的夜很静,远处是山的轮廓,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星星。他给她披了一件外套,自己穿着短袖,被夜风吹得缩了缩脖子。
宋亚轩你看到那些星星了吗?
苏晴嗯。
宋亚轩这里没有光污染,星星特别多。我每天晚上收工都会坐一会儿。
他顿了顿。
宋亚轩然后想你。
苏晴靠在他肩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开口。
苏晴宋亚轩。
宋亚轩嗯?
苏晴你上次问我,是不是在收着。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宋亚轩嗯。
苏晴我回答你。
她坐直了身子,看着他。星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碎掉的钻石。
苏晴是。我一直在收着。收着不找你,收着不想你,收着不告诉任何人。我怕。怕被拍到,怕被骂,怕影响你,怕影响我自己。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可能永远都只能这样。偷偷的,像偷来的。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她没停。
苏晴但你今天问我是不是在收着的时候,我想了很久。我想,如果我一直收着,那我们对彼此算什么?算同事?算朋友?算那个不能说出口的人?我不想这样。所以我不收了。
她看着他。
苏晴我想你了就来找你。不管多远,不管几点。我不想再骗自己了。
他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然后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
宋亚轩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苏晴摇头。
宋亚轩从你七岁那年。
苏晴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宋亚轩没关系,等到了就行。
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宋亚轩以后不准收了。
苏晴嗯。
宋亚轩想我了就说。
苏晴嗯。
宋亚轩想来了就飞过来,不管多远,不管几点。我都在。
苏晴在他怀里点头,眼泪蹭了他一胸口。他低头,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头顶的星星很亮。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小男孩和小女孩并排躺在草地上,指着天上说,那颗最亮的,叫北极星。它不会走的。我也不会。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晴就醒了。她睁开眼,看到他还睡着,侧躺着,脸朝着她的方向,呼吸很轻很慢。她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他皱了皱眉,没醒。她笑了。
她起身,给他留了一张纸条,压在床头柜上。然后拖着行李箱,轻轻关上门,走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云层很厚,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她打开手机,看到他发来的消息。
宋亚轩你走了?
苏晴嗯。
宋亚轩我看到纸条了。
她给他留的是:下次换你来找我。
宋亚轩好。
宋亚轩下次换我。
苏晴看着那个“好”,轻轻笑了一下。关机之前,她又看了一遍那张拍立得的照片。云南的晚霞,像她杀青那天穿的裙子。她把照片放大,看到照片最右下角还有一行很小的字,昨晚没注意到。写的是:等我回来。
苏晴看着这三个字,眼眶有点热。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窗,闭上眼睛。飞机穿过云层,阳光落在她脸上。她想,好。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