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凌下意识护住聂钰,蓝思追和蓝景仪也握紧了剑。
魏无羡的笛声忽然变了。
不再是驱鬼御鬼的尖锐,而是一种低缓的、温柔的、像是在哄孩子入睡的调子。那曲子很简单,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音,却莫名地让人心里发软。
温宁的躁动渐渐平息下来。鬼气收敛,青筋消退,他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慢慢安静了。他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魏无羡放下竹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山下的佛脚镇,茶馆里。
江澄和虞落相对而坐,面前的两盏茶还没喝完一盅。
虞落今年三十有余,容貌与姐姐虞婉有两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凌厉。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长裙,腰间悬着那柄名为“妄念”的佩剑,眉目间是虞氏宗主独有的从容与沉稳。
“表哥,”虞落端起茶盏,漫不经心道,“阿钰跟着金凌上山,你真放心?”
“金凌虽然不靠谱,”江澄冷着脸,“但蓝家那几个小辈也在,出不了大事。”
虞落正要说什么,茶馆外忽然一阵骚动。一个身着江氏服色的门生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宗主!虞宗主!大梵山出事了!那东西……那不是食魂兽,那是一尊野神!已经有好几个人失去魂识了!”
江澄猛地站起来,茶盏打翻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虞落也跟着起身,脸色骤变:“金凌和阿钰呢?”
“还、还不知道……”
“走!”江澄已经冲了出去。
虞落紧随其后,两人御剑直冲大梵山,紫光和青光在夜空中划出两道凌厉的弧线。
一路上山,到处是东倒西歪的修士,有的失去了魂魄成了活死人,有的受了伤在呻吟。江澄的脸色越来越黑,虞落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他们冲到山顶附近的空地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满地碎石,断裂的石像残骸散落各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鬼气。
可是金凌和聂钰好好站着。
“舅舅!小姨!”聂钰眼尖,第一个看见了他们,欢快地挥手。
江澄的脚步猛地一停,胸口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可紧接着,怒意就涌了上来。他大步走过去,劈头盖脸地骂道:“你们身上没带信号吗?遇上这种东西都不知道放?逞什么强,给我滚过来!”
金凌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
虞落快步走到金凌和聂钰身边,拉过两个孩子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没有伤口,魂魄完好。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检查完才松了一口气,没有阻挠江澄训人。
今日这般凶险,金凌真的该好好教训一下。下次再这般,如果真的有什么万一,他们可怎么办。
聂钰乖乖站在虞落身后。
金凌没抓到食魂天女,满肚子火正没处发,被江澄当着这么多人骂,更是火上浇油:“不是你说我学艺不精吗?我证明一下自己还不行!”
江澄真想一掌把这臭小子扇回他娘肚子里去。
可这话确实是他自己说的,总不能自打自脸。他只好转向满地东倒西歪的修士们,讥讽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把你们杀得这么体面。”
一名修士仍在两眼发直,魂不守舍:“宗、宗主,是……是温宁啊……”
江澄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虞落听到这个名字,身体猛地一僵。
温宁。
那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刀,钝钝地割在她心口。她下意识地拉住金凌和聂钰,将两个孩子带到自己身后。
温宁,他是十六年前就该覆灭的存在。
他应该已经死了。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他召出来的!”
随着那修士的手指移去,虞落看见了——蓝忘机身边站着一个人,那张涂满脂粉的脸,那身破烂的袍子。
莫玄羽。
不,不是莫玄羽。
虞落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指尖微微发凉。
是他?
她下意识地将金凌和聂钰又往身后拢了拢,随即又反应过来——若真是那人,又怎会欺负金凌和聂钰?
那个名字,明明他们都十分熟悉,可是无一人喊出来。
他就像是所有人心中不能碰的东西,举足轻重,轻易不敢想起。
半晌,江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微笑,左手不由自主地开始摩挲那枚紫色的指环。
紫电。
“好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毒蛇吐信,“回来了?”
他放开左手,一条长鞭从他手上垂了下来,通体紫光流转,鞭上的电流噼啪作响。
紫电有一奇法——若是夺舍之人被它抽中,顷刻间便要身魂剥离,夺舍者的魂魄会被生生抽出不属于他的身体。
蓝忘机挡在那人身前,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江宗主,事情未明之前,不宜动手。”
“让开。”江澄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蓝忘机没动。
江澄没有再废话,紫电如一条紫色的毒蛇,绕过蓝忘机,直直抽向那人——
“啪!”
一鞭正中。
那人应声跌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哼。
可是——
没有魂魄剥离的异象。没有夺舍者该有的惨叫。什么都没有。他只是被鞭子抽倒了,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没有任何异常。
不可能。
江澄握着紫电的手微微发抖。
紫电绝无意外。除非——他不是夺舍之人。
可若不是夺舍之人,又怎么可能召出温宁?
蓝忘机也愣住了,那双浅色琉璃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一丝茫然。
江澄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的紫电,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在场的修士们也都窃窃私语,小声议论着眼前这一幕。
虞落看着倒在地上的“莫玄羽”。她没有急着追问江澄,而是走过去,将那人扶了起来,轻轻推到他蓝忘机身边,才转身看着江澄。
“表哥,走吧。”
她说着就要拉江澄下山。
江澄却皱着眉头,盯着虞落,又盯着那个被紫电打了一鞭的人。
他几乎都要认定这人就是魏无羡——那个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一起打架、一起挨罚、最后叛出江氏、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师兄。可是手中的紫电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不是。
紫电绝不会骗他,更不会出差错。
他站着不动,只是看着虞落,似乎想要一个解释。
虞落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
她知道江澄想要什么。想要一个答案,一个确认——那到底是不是魏无羡。可是虞落也给不了他这个答案。
她只是在等江澄自己想清楚。
半晌,虞落轻声开口:“若他是,你要取了他的命吗?”
江澄没说话。
虞落又问:“江澄,你真的想要他的命吗?”
江澄抿着嘴,一言不发。
气氛一度凝结。
其他修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有几个知情者深吸几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似的站了出来。
“江宗主,您可能不怎么注意这些,有所不知啊。”一个中年修士小心翼翼地说,“这个莫玄羽呢,是兰陵金氏的……咳,曾经是金家的一名外姓门生。但因为灵力低微,修行也不努力,再加上有那个……骚扰同修,就被赶出了兰陵金氏。听说还疯了?依我看,多半是他修正道不成,心中忿忿,就走了邪路。倒不一定是那个……夷陵老祖夺舍上身。”
他的话倒是让江澄转移了注意力。
“哪个那个?”
江澄听不懂这人话里话外的意思。
“断袖之癖嘛……”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因为现在极度安静,被在场所有人听见了。
“怎么看也不是吧……而且笛子吹得这么难听……学也学得这么蹩脚,东施效颦就是这样了。”
又有一人站出来吐槽。
莫玄羽这人怕是槽点极多,一旦有人开了口,接二连三都有人出来说着他们之前听到的关于这个金氏私生子的八卦。
原先安静的氛围被打破,江澄越听越觉得自己可能感觉错了。
魏无羡再怎么样,也不会沦落至此。
不会沦落到被金光善逐出家门,不会沦落到来大梵山抢一只食魂兽,不会沦落成一个人人喊打的疯子。
江澄收了紫电,没有再看他一眼。
“走。”
他转身下山,头也不回。
虞落看了“莫玄羽”一眼,又看了一眼蓝忘机,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拉着金凌和聂钰跟在江澄身后。
聂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月光下,那个画着吊死鬼妆的男人被蓝忘机扶了起来,像是在扶一件易碎的珍宝。
“阿钰,走了。”虞落拉了拉她的手。
聂钰回过神,小跑两步跟上,腰间的铃铛叮铃铃地响。
走出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两个人影并肩而立。一个白衣如雪,一个破袍褴褛。一个清冷端正,一个狼狈不堪。
可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却不知道为什么,让人觉得——
刚刚好。
虞落走出大梵山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看见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温宁站在山门外的阴影里,没有跟上来,只是远远地站着。他的肤色青灰,双目无神,周身缠绕着淡淡的鬼气。
虞落的瞳孔猛地一缩。
温宁。
真的是温宁。
十六年前,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女,见过这个人——那时他还是个活人,跟在温情身后,文文静静的,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姐姐说:“那个是温宁,温氏的旁支,人不坏。”
后来温氏覆灭,温宁不知所踪。再后来,他成了夷陵老祖的鬼将军,成了乱葬岗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厉鬼。
他应该已经死了的。
可他活着。
“小姨?”聂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怎么了?”
虞落收回目光,握了握聂钰的手,声音有些发紧:“没什么,走吧。”
今天发生的事,让人不由自主的回忆起了十六年前,一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