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安城南三十里，有山名曰“青溪”。
山不在高，却因终年缭绕着淡紫色的雾气，且遍生一种只在此地存活的“醉仙桃”而闻名。
每年三月，桃花盛放，整座山都像浸在浅紫色的云梦里。
这日，春风和煦，溪水潺潺。
山道上，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正踮着脚，试图去够一枝开得正盛的桃花。
她穿着鹅黄色的襦裙，发间绑着两根同色丝带，眉眼间有七分像武拾光，剩下三分，是化不开的狡黠与灵动。
“阿娘！这朵最高，我要折来插瓶！”
小女孩回头，脆生生地喊，脸蛋红扑扑的，像颗刚熟透的水蜜桃。
不远处，一块平整的青石上，雾妄言正慵懒地倚靠着。
她已不再穿那身火红的劲装，而是一袭素净的月白襦裙，只在腰间系了条淡青色的丝绦。
昔日冰冷的赤眸，如今沉淀成一种温润的琥珀色，正含笑望着那踮脚够不着、急得跺脚的小丫头。
“云儿，莫要折坏了花枝。”
雾妄言的声音，也比多年前少了几分冷冽，多了几分慵懒的沙哑与温柔。
“等你爹爹回来，让他帮你。”
话音刚落，山道尽头便传来一阵熟悉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一身青布长衫的武拾光，肩上扛着一把锄头，手里还提着两条刚从溪里抓到的肥鱼，正不紧不慢地走来。
他如今鬓角虽已有了几丝不易察觉的白发，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的戾气早已被山风吹散，只剩下一种属于父亲的、沉稳的平和。
“爹爹！”
小女孩——武云儿，像只小蝴蝶般扑了过去。
武拾光笑着将鱼递给女儿，又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这才看向青石上的雾妄言。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那眼神交汇的瞬间，胜过千言万语。
“桃花开了？”他走过去，自然地接过雾妄言手边刚温好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嗯，开得正好。”雾妄言微微颔首，看着他喉结滚动，眼中笑意更深，“今年的桃花酿，你可得多酿几坛。”
“少不了你的。”武拾光将酒壶递还给她，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带着常年握锄头留下的薄茧，却异常温暖。
云儿在一旁叽叽喳喳说着学堂趣事，雾妄言偶尔应一句，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武拾光。
看着他挽起裤腿，露出结实的小腿，弯腰在溪边清洗鱼鳞时专注的侧脸。
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和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
一切都平淡得如同这山间的风，却又真实得让人心安。
数日后，桃花林深处。
一间新搭的茅草屋前，木桌上摆着几碟刚炒好的野菜、一锅鲜鱼汤，还有一坛刚开封的、香气扑鼻的桃花酿。
露芜衣正挽着袖子，小心翼翼地将一碟腌制好的桃花瓣，放进陶罐里密封。
她已是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样，只是眉眼间，依旧是那副聪明伶俐、却又带着几分天真娇憨的神情。
“姐姐，你尝尝这个，我按书上写的，加了点蜂蜜和盐，应该能久放些。”
露芜衣将陶罐递给对面的雾妄言，眼中满是邀功般的期待。
“嗯，甜而不腻，芜衣的手艺越发精进了。”雾妄言尝了一口，眼中笑意盈盈。
“那是自然！”露芜衣得意地扬了扬小下巴，又转向刚从屋里出来的寄灵，“寄灵哥哥，你的茶泡好了，快趁热喝。”
寄灵如今已卸下龙神使者的重担，只留了一头如墨的长发，穿着一身宽松的葛布长袍，气质越发清逸出尘，宛如山间隐士。
他接过茶盏，温声道：“有劳了。”
他目光扫过桌上简陋却温馨的菜肴，又看向正抱着酒坛、与武云儿抢着喝酒的武拾光，眼中是化不开的温和。
“这桃花酿，滋味清冽，倒真有几分螭吻大人当年在瑶池偷喝的那种味道。”寄灵抿了一口，似在回忆，又似在感慨。
“螭吻大人？”武云儿好奇地凑过来，“是神仙吗？”
“是啊，是一位很厉害，也很爱吃仙桃的神仙。”寄灵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那爹爹呢？”小丫头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寄灵，又看看武拾光。
“爹爹是种桃树的神仙！”她自己给出了答案，惹得众人大笑。
武拾光佯怒，作势要敲女儿的脑袋，小丫头灵活地一躲，扑进了刚走过来的露芜衣怀里。
“芜衣姨姨救我！”
“好啦，别闹云儿。”露芜衣笑着护住小丫头，看向武拾光时，眼中却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武大哥如今可是这山里的种桃能手，连我都自愧不如呢。”
武拾光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红，只是嘿嘿一笑，又给雾妄言的碗里夹了块鱼肉。
“多吃点，补补身子。”
雾妄言看着他笨拙的体贴，心中一片柔软。
她知道，这个曾经满身煞气、只为复仇而活的男人，是真的在这片桃花林里，扎下了根。
夕阳西下，桃花林被染成一片金红。
茅屋前，武拾光正耐心地教云儿辨认草药，小丫头学得有模有样，奶声奶气的提问，让武拾光眼中满是宠溺。
不远处，露芜衣正拉着雾妄言，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引得向来清冷的姐姐，脸上也泛起一丝薄红，轻轻点了妹妹的额头，眼中却满是纵容。
寄灵则独自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手中拿着一卷无相月流传下来的古籍，却久久未曾翻过一页。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幅画卷——
有炊烟，有笑语，有桃花酿酒的香气，有孩童的嬉闹，有爱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也有挚友相伴的安宁。
螭吻已逝，九婴已诛。
那些血与火的过往，那些刻骨铭心的牺牲与遗憾，终究被这人间的烟火气，一点点抚平、替代。
他放下书卷，起身走向那片喧闹。
“寄灵哥哥，快来尝尝我新做的桃花糕！”露芜衣远远地招手。
“好。”寄灵笑着应道，步履从容。
风过林梢，桃花纷飞如雨。
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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