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延的冬雨终于停了,街里依旧人来人往,时近岁来,苍白的阳光与萧瑟的寒风里似乎透着些寂寞的味道。
当第一抹阳光照亮山头和湖泊的时候,陈乐正拖着沉重而疲惫的身子从酒店往家中赶。
宿醉让她头昏眼花,眼前朦胧一片,连红绿灯都差点分不清。
喉咙很干,她散漫的几乎失去焦距的眼睛四处搜寻着,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自动售货机上。
她缓缓的走过去,点了一罐可乐。
这个城市的清晨并不安静,早餐铺和衣服店早早便亮了灯,大批赶地铁的上班族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快速的涌向扶梯入口,车笛声和喧闹声混合进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中,满是空虚。
陈乐在等她的可乐下来。
或许是入冬的原因,连电线都被冻住了,导致售货机的反应迟缓又僵硬。
身边形形色色的人不停来往,他们的步伐太快了,让陈乐看着有些头痛,脑海中唯一的平静也被剥夺,她变得烦躁。
忍不住抬起脚踢了售货机一下,她皱着眉看到属于可乐那块的灯终于亮起,售货机摇摇晃晃的把深蓝色罐子吐出来。
陈乐拔掉可乐的拉环,仰头猛灌了一口。
冰凉甜腻的汽水顺着喉腔直下,身体忍不住哆嗦,陈乐这才觉得她活过来了。
心头积郁的情绪蓦然一空,她搓了搓冻的发红的手,把脖子缩在了大衣领口里,继续走刚才回家的路。
独自生活在一个繁华的大都市并不好受,昂贵的房租、繁琐的工作,乃至每天跑地铁公交都让她喘不过气来。
今天的空闲也是用昨天的宿醉换来的。
陈乐难得有机会慢下来,仔细的看一看这座被誉为经济中心的城市。千篇一律的街道和香樟树,林林总总的高楼和商业街,唯一浪漫的是被高楼掩去一半的旭日,浅红色的,泛着柔光。
如果把它比作美人,如此优美的身段却屈于这般冰冷的庭院,也太委屈了些。
陈乐忍不住苦笑。
她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来这里?
如果是为了更优越的生活,能够空余出时间来做自己喜欢的事,那么必须要恭喜他,她的选择真是一塌糊涂。
耳边满是路人的吵闹和车轮碾过地面的尖刺,陈乐认命的加快步伐,她现在只想回到家里喝杯热水。
她的家在街道尽头的一处小巷中,很一般的条件,但陈乐却自嘲的觉得至少比市中心好多了,起码不用忍受凌晨五点必.然响起的钟声。
有些摇晃的背影在道路,上左拐右拐,然后进入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这条小巷地段便宜,却好像格外享受生活一点,狭窄的小路旁摆满了花花草草。
那些陈乐喊不出名字的植物浸润在冬日温凉的阳光下,恍然间像似模糊了车水马龙的背景,跳入了梵高油笔下的星空和向日葵中,满是活力。
于是破旧的墙壁也变成了古老的传说,里面也许是一片葱郁的森林或禁锢着巫婆的高塔。
小巷很长,几乎看不见尽头,远处被光斑拉满。
脑袋还很混沌,羿延迟疑的停下脚步,就这么盯着那处光斑看,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鼻尖窜入一股油香味。
她顺着气味看过去,在几步远的一个分叉口,有一个老伯正推着推车卖早餐。
陈乐认识他,她经常下楼去买那里的豆浆油条,这是他翻遍整个城市都再也找不到的醇香味道。
黎尘哎,伯伯,糖少放一点!
少年清朗的声音带了点紧张,陈乐忍不住把目光放在了他身上,最先印入眼帘的是蓝色宽大的校服,和校服衣摆处不怎么整齐的褶皱。
还是学生啊。
陈乐恍惚的想着,也走过去,准备买点油条再回家。
少年注意到了她,清澈的眼眸忽而弯起,朝他兴奋的招了招手,
黎尘早上好!
陈乐早…上好。
陈乐愣了愣,不觉得自己认识他。
像是猜出了她的心中所想,少年解释道,
黎尘我是你邻居,我们见过的。
白色衬衫,湿润头发,清隽眉眼。这是陈乐脑海中一瞬间勾勒出的形象。
她想起来了,这孩子是两个月前刚搬过来的,那时她忙着赶业绩就没有机会去隔壁敲门,只记得他是跨省搬家,上的还是高三。
在过道楼梯上的唯一一次惊鸿一瞥是少年刚洗完澡,下楼扔垃圾的场面。
但她也只是匆匆扫一眼就关上了门。
宿醉完的脑子十分不清醒,导致陈乐想也不想的便脱口而出,
陈乐以后不能不吹头发就到外面去。
说完她就愣着了,轻咳了声眼神躲闪,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陈乐那个.....我喝醉了,你别介意……
黎尘知道了。
少年没有生气,反而勾唇浅笑,眼神像是被泉水洗过一般,清的发亮。
黑发顺从的贴在额角,校服拉链直拉到顶端,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乖顺。
现在的小孩子怎么都长这么好看啊。
陈乐有些郁闷地想,还让不让我们这些老阿姨活了。
黎尘我看你都很忙,所以一直想找你都没有时间。
少年抿着唇,惋惜的说道。
他的语调轻快又活泼,像是一颗挺拔昂立的小白杨。
陈乐的心情也被感染的愉悦起来,顺着问道,
陈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黎尘请你吃饭。
少年似是怕他误会,又补充了一句,
黎尘我们那的习俗。搬新家要请邻居吃饭的。你有时间吗?
陈乐我今天一整天都有空。
黎尘那你中午来我家吧!我的厨艺很棒的!
少年笑着说道,语气里含着隐约的炫耀,
陈乐你父母呢?
陈乐皱了皱眉。
黎尘他们忙,就不打扰他们了。我们两个人也行嘛,还是说,你觉得我父母在更正式一点?
少年认真干净的眼眸盯着他,让她想要拒绝的话尽数堵在了嘴边。
陈乐好……我中午过来。
黎尘啊,好。
少年弯腰拿起自己的早餐,修长的手指拽着书包的肩带,漂亮的五官因光影朦胧而显得格外清雅。
路边树枝在他的侧脸.上描摹剪影,从长而略弯的眉毛到弧度完美的唇角,像是刚从中世纪油画里走出来贵公子,亦或只是水墨写意的白纸上勾添抹染的一笔,惊艳而美好。
陈乐觉得她可能还睡在酒店大厅的沙发一上做梦。
黎尘我有早读,先走了。
陈乐好。
她有些傻的应了两声,才想起什么来似的问,
陈乐你叫什么名字?
黎尘黎尘,黎明的黎,尘埃的尘。
陈乐这姓和名可真不搭……
陈乐无意识的嘟囔道。她本是呢喃,却不想被黎尘听到了,还很赞同的附和她,
黎尘我也觉得。
闻言,陈乐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她靠的很近,只看到少年的眼睛纯粹澄亮,清澈见底好似不染丝毫尘埃。
看到她看过来,那双漂亮的眼眸弯了弯,像是有细碎光芒点缀其中。
陈乐突然觉得这名字取得真是好极了。名如其人。
陈乐你不是上早读吗?快迟到了吧。
黎尘低头看了看表,
黎尘那我先走了。
他说着又看了看陈乐邋遢的穿着,皱了皱眉。
伸手将书包拉链打开,齐熙拿出了放在里面的围巾,然后把它整整齐齐的绕在了陈乐的脖子上。
黎尘早上这么冷,你这么敢只穿这些就出门,中午吃饭的时候再还我。
少年说着,拽紧书包就朝小巷门口跑去。
陈乐有些怔愣的看着他奔跑的背影,指尖碰了碰缠绕在脖子上的灰色围巾,柔软又温暖,像极了黎尘这个人。
她垂下眼眸,忽然低低笑出声。
这个城市到底还是有让冬日暖阳洒落的理由的,不然怎么点燃炸油条的灶火,和照亮少年清隽的眉眼。
总要留点美好,才能让他知道自己当初的选择没有错的那么离谱。
今天中午吃什么呢?
冬天了,跟小尘说吃自制火锅吧。
陈乐把手放在脖颈后面,轻哼着小调往家中走去。
她身后的影子被阳光拉长,融进了花草和破败的墙壁中,像是在无声的续写着古老的传说。